清楚,自己做的这些事情虽然可以保证明面上不出错,但是如果云华三公主真的不管不顾冲到瑶池告状,瑶池王母肯定会站在她的那一边,到时候自己一定要受罚。

    于是,为了尽可能打消云华三公主去告状的念头,千里眼和顺风耳便轮流劝说了起来:

    “其实人间的生活也没有那么糟糕,对不对?”

    “再说了,你要是不喜欢那个人,你其实大可以在他上了年纪之后就抛弃他回到天界来,你为什么没有早早回来?哎呀,还不是因为你对他有情意。”

    “就是就是!你若是不喜欢那个人,为什么要放弃在天界无忧无虑的生活,去那穷乡僻壤的犄角旮旯里受苦?分明就是动了凡心!”

    “那你都这么喜欢他了,以后每一世都继续跟他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云华三公主被这一套歪理说得瞠目结舌,气若游丝地反驳道:“不,只是因为我们已然结发,便不可毁约背盟……”

    然而千里眼和顺风耳并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就这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总之,不管哪位陛下,现在都无暇见你,你还是乖乖服从安排下界去吧,日后自然有你的大造化!”

    千里眼前脚刚说完这番话,后脚顺风耳便将头盔扣回头上,同时伸出手,推了云华三公主一下,嗤笑道:“快些走吧,三公主,莫要在这里耽搁我们的正事。”

    如果三十三重天还是以前的模样,那么别说区区一对千里眼和顺风耳了,便是再来上几百个,都不可能阻拦得住曾经的瑶姬、现在的云华三公主。

    但她先是失却了“治水”的神职,后又被困在毫无实权的“云华三公主”的壳子里多年,还在人间荒废嬉戏了数十年的时光。如此种种不利因素叠加在一起,以至于眼下,当云华三公主站在职责是“把守天门”的两人面前之时,竟还真被这两人阻拦在外了。

    更何况,云华三公主从未想过,这两人会对自己动手。

    因为在她的认知里,天界众神仙,难道不是异体同心、亲如一家的么?怎么会有人一言不合,就要打着冠冕堂皇的“我这是为你好”的旗号,对身边的亲朋好友动手?怎会有如此穷凶极悖之事呢?

    就这样,云华三公主猝不及防从云端被推落下去,如当年的青鸾那般,从天界一路坠入凡尘。

    三十三重天留给云华三公主最后的印象,便只有这两件印在她视网膜里的事物:雄伟壮丽的天门,与金甲银盔的天兵。

    当它们一同自高处俯视而来的时候,明明前者是死物,后者隔着银盔也看不清面容,可不知怎的,就是莫名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如此庄严,如此古奥;唐哉皇哉,高不可攀。

    上谕申敕,下必奉行;一言既出,金玉不移。

    她只是在人间闲散了几十年而已,用神仙的时间来衡量,就约等于人类在上班期间,去摸了个几十分钟的鱼;结果回来一看,家也不是家了,故人也不是故人了,曾经的法令尽数更改,许下的诺言被尽数背弃,任你上天入地都求助无门,只能被动接受这一切天翻地覆、倒行逆施的安排。

    还有比这更绝望的事情么?还有比这更可怖的事情么?

    想来是没有的。

    云华三公主自天门一路坠落。她的衣裙与长发纠缠在一起,拂过日月星辰、浩渺云海、凛凛长风,就好像一颗正在疯狂燃尽自己的流星,明光盛大,火焰灼灼。

    然而谁也无法看见,在这颗拼命燃烧着的流星里,有着怎样的绝望与茫然,有着何等冰冷又炽热的血与泪。

    在好似永无止境的坠落中,在凄厉的风声中,云华三公主任由两道血泪从眼角蜿蜒而下,带着又苦又咸、又腥又甜的气息没入唇畔,终于从自己的鲜血中找回了一点神志。

    她隔着纷乱的长发与浮云,茫然地望向瑶池的方向,心中难以自抑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我一定要回去呢?如果有人能替我引开他们的注意力,如果我那时能再快一点,不要跟他们讲道理、说废话,就这样用任何人都无法追上我的速度,一路横冲直撞进去呢?是不是这样一来,我就能见到瑶池王母了?

    只可惜世事从来没有如果。

    第177章前尘:“还我阿母自由身。”

    自从天界落入人间之后,云华三公主便隐姓埋名离开了她曾经居住了几十年的居所,转而去往玉皇大帝曾提及的“必有大战”的中原地区居住,试图“乱中取静”地赢得一丝能够让自己的红线断开、姻缘簿清空的生机。

    她重伤难愈之下,气息虚弱得与人类无异,这种“吊着一口气要死不死”的状态,还真就叫她成功蒙混了过去,玉皇大帝和十殿阎罗派人来找了她好几次,都只能与云华三公主失之交臂。

    云华三公主深知,这样东躲西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可她又与阐截双方并无联系,殷商与西岐等下开打后,不管再怎么缺少人手,也不会请到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她头上来。

    正在云华三公主进退维谷、走投无路之时,突然听见有人敲了敲门。

    她原本还在心想,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还有谁能来找我?结果等云华三公主又戒备又好奇地开门一看,见着一个身穿黄衣的俊秀少年正恭敬垂手立在门外,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哦对,我好像的确和杨天佑有个儿子。

    也不能怪云华三公主心大忘性大,实在是玉皇大帝朝令夕改,决定要将她和杨天佑的姻缘红线重连的这一举措太恶心了,她不得不强迫自己忘记和这件事相关的一系列人和事,才能在日常生活中保有平静的心境:

    别说孩子了,就连杨天佑的面容,都在云华三公主的记忆里被淡化得几近于无,这就是活生生的“朱砂痣变成了蚊子血,白月光变成了米饭粒”的实例。

    再加上这孩子从小就省心得很,不管是她和杨天佑生活在一起的时候,还是现在住在战火四起的地区的时候,这孩子都能自己照顾自己,十分省心,因此时间一久,云华三公主还真把他抛到脑后去了。

    云华三公主眯起眼睛,试图将眼神聚焦在自己儿子的脸上。结果等她好不容易看清了这孩子的确生得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后,却又忘了他到底叫什么,实在没有比这更尴尬的局面了:

    “孩儿,你……”

    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答道:“阿母,我是杨戬。”

    云华三公主侧过身子,让开了门,生疏地给这个理论上来说是自己儿子的家伙倒了杯水,狐疑道:“我们素来不甚亲近,你今日却贸然到访,可有要事?说来听听。”

    日后名震三界,威风凛凛,甚至都能“听调不听宣”的二郎显圣真君、清源妙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