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枫伸手将苏梦秋重新按回怀里,两人靠在一处,静静望着屋顶。
罗盘便放在一旁的床案上,五行光纹微微流转,映得整间屋子都多了一层淡淡光晕。
苏梦秋看着那罗盘,忽然问:
「我们第一站去哪里?」
陈枫摇头。
「还没定下。如今只知五行碎片已得其一,剩下那些,大约得借这罗盘与钥匙一并去寻。明日我先去见老登……咳,先去见咱爹,把宗门这边交代清楚,再与你一起研究路线。」
苏梦秋轻声道:
「还得去见娘。」
「嗯,这个你去说,还是我陪你去?」
「你陪我。」
「行。」
「还有白泽,也该提前和他说说。」
陈枫一听,顿时有些头大。
「那小家伙若知道要出远门,八成会先问一路上吃什么。」
苏梦秋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师父,在他心里大概和饭差不多重要。」
陈枫正色道:
「那还是有区别的。」
「什么区别?」
「饭能天天吃,师父只有一个。」
苏梦秋轻轻捶了他一下。
「就你会说。」
陈枫顺势握住她那只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不过说真的,真带上白泽,路上还得多准备些东西。他年纪小,不能总和咱们一样风餐露宿。衣物丶丹药丶食材丶还有一些护身之物,都得备足。」
苏梦秋听着他这般细细盘算,心头不由更定了些。
无论前路多远,只要他还会这样认真想着每一个人的安顿,那便说明,再大的事,也没能把他真正压垮。
她低声道:
「那银月和月璃呢?」
陈枫想了想。
「他们多半也闲不住。」
「你觉得他们会跟去?」
「银月肯定想跟,月璃嘴上未必答应,但若银月真去,她八成也会跟着。更何况,月璃手中那半截红线,银月身上那滴狼帝精血,也都不是能一直困在湖心岛上的东西。」
苏梦秋点头。
「也是。」
说到这里,两人心中大致都有了轮廓。
这并不是一次简单出行,而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再启程。
从归墟剑天出发,带着钥匙,带着罗盘,带着白泽,也带着那剩下不多的十年时光,走向三千道州,走向那些尚未现世的帝路碎片。
苏梦秋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夫君,你怕吗?」
陈枫听后,微微一怔。
怕吗?
若说不怕,自然是假的。
怕深渊来得太快,怕十年太短,怕一路走到最后仍差一线,怕身边的人受伤,怕守不住眼前这些好不容易才有的日子。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化作一句很轻的话。
「有一点。」
他低头看着她。
「不过你在,我就没那么怕了。」
苏梦秋眼里轻轻一颤,随即将手贴上他的脸侧。
「我也是。」
屋内又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陈枫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放下了一半。
他抱紧苏梦秋,声音也重新柔和下来。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
苏梦秋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闭眼。
她仍靠在他怀里,像是在消化今晚这些话,也像是在用这片刻安静,向即将结束的平淡日子道别。
陈枫见她不说话,便轻轻拍着她的背。
「睡吧,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做。」
苏梦秋却轻声道:
「今晚不太睡得着。」
「那怎么办?」
「你抱紧一点。」
陈枫闻言,笑了。
「这还不简单。」
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她整个人都圈进怀里。
苏梦秋闭上眼,额头抵着他胸前,听着那平稳心跳,终于觉得那十年的沉重,不再是只压在她一个人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她似是快睡去时,忽又含糊问了一句:
「夫君。」
「嗯?」
「你明天去宗主大殿的时候,不许先和爹吵起来。」
陈枫顿时无奈。
「我是那种一进门就吵的人吗?」
苏梦秋闭着眼,轻轻道:
「你是。」
陈枫:「……」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终是叹了口气。
「行,我尽量先不吵。」
苏梦秋这才像是满意了,唇角微微弯起一点。
夜更深了。
床案上的罗盘光芒流转不息,像是在无声提醒着他们,从今夜起,一切都不同了。
而这份不同,很快便在第二日清晨,真正落到了实处。
翌日,天还未全亮,湖心岛上已有晨雾升起。风拂湖面,带起一圈圈细微波纹。远处弟子晨练之声隐约传来,为这片晨色添了些许生气。
陈枫起得很早。
他本想轻手轻脚地下床,结果刚一动,苏梦秋便睁开了眼。
「你醒了?」
「嗯。」
苏梦秋撑起身子,白发从肩头滑下。
「要过去了?」
「嗯,先去宗主大殿,把这事和老登……和师父说清楚。」
苏梦秋坐起身来,替他理了理衣襟。
「记得昨晚答应我的。」
陈枫哭笑不得。
「知道,尽量先不和他吵。」
苏梦秋这才点头,又与他一同简单收拾了一番。两人出门时,湖心岛上的晨光刚好破开云层,洒在湖面,碎成一片金粼。
白泽那边还没完全醒,银月倒是不知从哪窜了出来,顶着一头乱发,一边打哈欠一边问:
「大哥大嫂,这么早去哪?」
陈枫看了他一眼。
「去宗主大殿。」
银月一听,困意顿时去了大半。
「去干啥?」
「挨骂。」
「嗯...嗯?」
银月咂了咂嘴。
「那我就不跟去了,免得一会儿宗主发火,顺手把我也骂一顿。」
陈枫拍了拍他肩膀。
「算你聪明。」
苏梦秋在一旁轻轻笑了笑,随后与陈枫并肩而起,踏空朝宗门主峰而去。
晨风从衣袖间掠过,两人一路无话,各自都在想着接下来那场谈话要如何开口。
不多时,宗主大殿已在前方。
殿门高阔,晨光自檐角倾落。陈枫与苏梦秋落于殿前,陈枫伸手推开门,只见顾明泽果然已经坐在主位上,面前堆着一摞文书玉简,正提笔处理那些杂七杂八的事务。
叶老坐在一旁,捧着茶盏看戏似的瞧着他。
苏清月则站在侧边,时不时替顾明泽理一理分出的文书。
顾明泽嘴上仍在抱怨。
「这种破事也送来给我看,一个铺子租金都能写三页,真把本宗主当帐房了不成?」
「还有这个,什么叫右城有人半夜摆摊卖烤灵坤腿影响修炼?这种事也要我管?」
「再有下次,统统丢去执法堂。」
他嘴里不停,手中的笔却一刻未停,刷刷写个不停,显然这些日子已被宗门杂务磨得不轻。
叶老在一旁慢悠悠道:
「你当初不是挺乐意当甩手掌柜么,眼下没人替你掌,知道累了?」
顾明泽哼了一声。
「还不是陈枫那小子天天整出新花样,留下这么大个摊子给我收拾。」
话音刚落,他便抬起了头。
恰好看见站在门口的两人。
陈枫与苏梦秋对视一眼,随后一同迈入殿中。
走到殿前数丈处时,陈枫停下脚步,收起了平日那副散漫模样,神情难得郑重。
他对着主位之上的顾明泽拱手一礼,沉声开口。
「师父,我有一事相求。」
这句话一出来,殿里先安静了一下。
顾明泽手里的笔还悬在半空,墨珠挂在笔尖,要掉不掉。
叶老端着茶,先看陈枫,又看顾明泽,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苏清月也抬了下头。
她见陈枫插科打诨的时候多,但见他这么老老实实站着说话的时候,还真不多。
顾明泽看着陈枫,半天没接话。
他不是没听清,而是被整不会了。
这小子平日里进殿,不是张口一个「老登」,就是一屁股先坐下,坐完了再开始胡扯。
今天倒好。
一进门先拱手,还来一句「有事相求」。
这架势,跟太阳打西边出来差不多。
顾明泽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你先等等。」
陈枫一愣。
「等啥?」
顾明泽盯着他。
「你别说话。」
「我缓一下。」
叶老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清月抬手掩了下唇,也没忍住。
苏梦秋站在陈枫身旁,轻轻扯了下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开口。
陈枫嘴角抽了抽。
行。
忍。
昨晚答应过。
先不吵。
顾明泽缓了两口气,这才重新看向他。
「说吧。」
「你这一正经,我浑身都不自在。」
陈枫乾咳一声。
「那我说了。」
「说。」
陈枫抬手一翻,把那只罗盘取了出来。
罗盘一现,殿中光线都跟着变了一下。
十二格盘面,古纹游走,五行那一块泛着微光,像一簇被封在里面的彩焰。
顾明泽脸上的散漫收了些。
叶老也把茶盏放下了。
苏清月目光落在罗盘上,神色微动。
「这是……」
「帝路钥匙和帝路碎片融出来的东西。」
陈枫没卖关子,直接开口。
「白泽开脉那天,五行碎片自己从湖心岛地底冒出来了,钥匙也跟着飞了出来,最后就成了这个。」
叶老眉头一挑。
「自己冒出来?」
「嗯。」
「从地里?」
「嗯。」
「就这么冒出来了?」
「嗯。」
叶老沉默了两息,扭头看向苏清月。
「这孩子气运,是不是有点太不讲理了。」
苏清月轻轻点头。
「确实。」
顾明泽没有插话,他抬手一招,那罗盘便从陈枫掌中飞了过去,落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许久。
指尖在盘边轻轻敲了两下。
「十二块。」
「嗯。」
「也就是说,帝路碎片不是零零散散的一小片一小片,而是分成了十二大份。」
「我也是这么想的。」
陈枫点了点头。
顾明泽继续看。
「五行,阴阳,时间,空间,因果,命运,混沌……」
他读到后头,语气越来越低。
这些字,分量都不轻。
能跟帝字沾边的路,本来就不是寻常东西。
更别说一条路,硬是拆出了这么多道。
叶老走了下来,也凑近看了一眼。
「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这玩意。」
「你想求的事,跟这个有关?」
陈枫嗯了一声。
「有关。」
他停了一下。
殿里没人插话。
陈枫这才继续往下说。
「我和梦秋,想再出去一趟。」
「去寻剩下的帝路碎片。」
话落,顾明泽眼皮轻轻一跳。
叶老也抬起了头。
苏清月看向女儿。
苏梦秋没躲,轻轻点了下头。
「我和他商量过了。」
「这趟路,我们想去。」
顾明泽把罗盘放回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
「帝路碎片?」
「那玩意,不是起码得至圣才能真正碰吗?」
「你们两个才刚入渡劫,就算真找到了,拿什么带回来?」
陈枫伸手把罗盘接了回去,在指尖转了半圈。
「解决的法子我找到了。」
「就是这个。」
「这罗盘能容纳帝路碎片。」
顾明泽盯着罗盘,又盯着陈枫。
「你试过?」
「五行碎片已经在里面了。」
「这不算试过?」
顾明泽不说话了。
这倒也是。
最难的一步,已经摆在眼前了。
罗盘在,碎片能收,方向也就有了。
理上讲,这事已经能做。
可理是一回事,人是另一回事。
顾明泽靠在椅背上,沉吟了很久。
殿里安静得很。
连叶老都没吭声。
半晌,顾明泽才缓缓开口。
「你们两个如今都入了渡劫,按修为说,出去走走不是不行。」
「按战力说,也不算太弱。」
「可这事不是去串门。」
「帝路碎片四个字一旦传出去,别说渡劫,连圣境都得红眼。」
「而且你们要去的地方,多半不会是什么善地。」
「秘境,古域,遗府,禁地,弄不好还得跟一些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东西打交道。」
他说到这里,手指停住。
声音也沉了一点。
「你们俩虽然已到渡劫,可我还是不放心。」
「万一真碰上哪个不要脸的老怪物,我可赶不过去。」
「上回给你的摇人玉佩,我这已经没了。」
陈枫张了张嘴,原本想来一句「没事,我命硬」,可看见顾明泽那张脸,话又咽了回去。
他听得出来。
这不是拦。
这是实打实地在担心。
苏梦秋轻声开口。
「爹,我们知道这一路不好走。」
「可这件事,总得有人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