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耀生的身影出现在二人面前。
他一现身,便好奇的打量着四周。
广阔无垠的大海,高远清澈的天空,以及这艘承载着他们,正破云而行的飞舟。
这一切对他而言,都是陌生的。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陈枫身上,他微微屈身。
「主人,有事吗?」
陈枫闻言,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耀生的肩膀。
「耀生,这次叫你出来,是为了让你体验这个世界,认知这个世界。」
「你要记住,你并非是谁的附属,更不是一件兵器。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所以,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血色耀升只是你暂时的居所,而非囚笼。你想以何种形态存在,想去往何方,皆可由你自行决定。」
陈枫的这番话,让一旁的苏梦秋美眸中异彩连连。
这已经不是在对待一个器灵,而是在引导一个孩子,去认识世界,建立属于自己的认知。
耀生静静的听着,似乎在理解这些话的含义。
那双纯净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过了片刻,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清朗。
「我明白了。但是,我想跟随主人。」
「为何?」陈枫饶有兴致的问道。
「你赐予我新生,亦为我指明前路。」
耀生的回答很直接。
「哈哈,倒也实在。」陈枫笑了起来。
「也罢,既然你决定要跟着我,那我便要考考你。」
陈枫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严肃了些许。
他决定,要为这张白纸,画上第一笔,也是最关键的一笔。
「我且问你,你听好了。」
「假设,在一座宗门之内。」
「有一位大弟子,他的修为,是渡劫期,距离那虚无缥缈的虚域之境,也只差临门一脚。」
「同时,也有一位小师妹。她刚刚踏入仙途,修为,不过是练气期,弱小得如同一只随时可能被碾死的蝼蚁。但她天真烂漫,备受宗门上下的喜爱。」
「然后,还有一位宗主,他的修为,是化神期。他既不如大弟子那般强大,却执掌着整个宗门。」
「现在,问题来了。」
陈枫的语气变得玩味起来。
「有一天,这位练气期的小师妹,当着全宗门上下的面,哭着指认那位渡劫期的大弟子,偷了她辛辛苦苦积攒下来,准备用来突破的唯一一颗筑基丹。」
「此事,引得宗门哗然。那位化神期的宗主,将大弟子叫到大殿之上,当众进行问责。」
「请问。」
陈枫看着耀生,问出了那个直指核心的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那位渡劫期的大弟子,应当如何自处,才是最优解?」
苏梦秋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她那双聪慧的紫眸中,闪过一丝思索。她知道,陈枫这个问题,绝非听上去那麽简单。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无论怎麽选,似乎都是错的陷阱。
去解释?谁会信?在一个渡劫期大能面前,一个小小的练气修士,有说谎的资格吗?一旦解释,反而落了下乘,显得自己心虚。
去证明?如何证明?剖开肚子给人看吗?那更是天大的笑话。强者的尊严,何在?
去沉默?那便是默认。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强者的沉默,等同于最无力的辩驳。
去发怒?那更是坐实了「恼羞成怒」的罪名。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针对强者尊严与理智的,完美死局。
苏梦秋自问,如果换做是自己,恐怕也会感到无比的棘手,一时间想不出万全之策。
然而,耀生的回答,却快得超乎想像。
他便给出了一个,在他看来,唯一正确的答案。
「都砍了。」。
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最石破天惊的三个字。
苏梦秋闻言,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简单粗暴的答案。
陈枫在听到这个答案后,却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欣赏。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都砍了』!」
他看着耀生,重重的点了点头。
「正确!」
「啊?」苏梦秋有些不解的看着陈枫,那双美丽的紫眸中写满了困惑,「陈枫,这……为何是正确的?」
陈枫笑着拉过她的手,柔声解释道。
「梦秋,你且想,此事的核心,当真是一枚筑基丹的归属吗?」
苏梦秋摇了摇头:「自然不是。此事的核心,在于那位小师妹与宗主,对大弟子发起的挑战。」
「正是如此。」陈枫赞许的点头,「一个练气期,敢于指认渡劫期,这背后若无依仗,她有这个胆子吗?而一个化神期,敢于『问责』渡劫期,这本身就是以下犯上,滑天下之大稽!」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的解释丶辩白丶甚至去寻找证据,都落了下乘。因为你一旦开始解释,就等同于承认了对方拥有『审判』你的资格,你便已经输了。」
「面对这种不平等的规则与阳谋,最有效,也是最直接的方法,就是……」
陈枫的目光转向耀生,缓缓吐出剩下的四个字。
「掀了桌子。」
「将所有制定规则,利用规则,以及挑战规则的人,一并从肉身上彻底抹除。当棋手和棋子都不复存在,这盘棋,自然就散了。」
「这,便是耀生『都砍了』的真正含义。他看透了此事的本质,并非偷盗,而是挑战。对于挑战,便要用最绝对的力量,予以最彻底的回应。」
陈枫看着若有所思的苏梦秋,继续说道:「我问的不是如何做一个八面玲珑的宗门弟子,我问的是,当拥有了绝对的力量后,应当如何行事。耀生给出了最符合『力量』逻辑的答案。」
他所要教给耀生的,不是人情世故。
而是这个修仙世界,最真实,也最残酷的底层逻辑——强者,拥有一切。
耀生那由数万战魂熔炼的意志,让他本能的就理解了这一点。
耀生静静地听着陈枫的解释,眼中似乎多了一丝明悟。他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给出的答案,更加确定了几分。
「好了,第一个问题,你答得很好。」陈枫满意的拍了拍他,「接下来,我们聊点别的。」
「耀生,你可知,何为情?」
陈枫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情?」耀生重复了一遍,那双纯净的眼眸中充满了困惑。
他想了一会。
 「是某种可以增幅战力的阵法或秘术吗?」他试探性的问道。
「是同生共死契约的一种体现?」
「还是……某种作用于神魂的幻术?」
陈枫笑着摇了摇头。
一旁的苏梦秋看着耀生那一本正经,努力将「情」进行解析的模样,不由得掩嘴轻笑。
「情……」
她轻声呢喃。
「情是,当你看到这壮阔的天地时,会希望有个人能与你一同欣赏。」
她又回过头,看向陈枫,眼中是化不开的爱意。
「情是,即便身处绝境,九死一生,但只要一想到他,心中便会生出无穷的勇气。」
「情是,当他开心时,你会比他更开心。当他难过时,你的心会像被针扎一样疼。」
「它不是秘术,不是阵法,更不是幻术。它是一种……感觉。一种能让你觉得,这个世界因此而变得完整,变得有意义的感觉。」
耀生静静地听着,他看着苏梦秋握着陈枫的手,看着她说话时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光彩,那纯净的眼眸中,困惑虽未消散,却似乎多了一丝触动。
「感觉……」耀生低声重复着这个词,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陈枫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温暖。
或许,让苏梦秋来教导耀生关于情感的部分,才是最好的选择。
「好了好了,别把我们刚来到世上的耀生给整不会了。」陈枫笑着打断了这略显深奥的话题。
「来,我们换个简单点的。」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出几道「脑筋急转弯」,来活跃一下气氛,也顺便看看耀生那独特的思维方式。
「听好了,第一题。」
「何物有口不言,有床不眠?」
有口不言?有床不眠?
他的思维立刻开始飞速运转。
「被施加了禁言咒的妖兽?」
「一具安睡在棺椁中的尸骸?」
「一个废弃的洞府?」
他给出的答案,充满了修仙世界的特色,却无一例外,都是错误的。
苏梦秋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她伸出玉指,遥遥指向飞舟之下那奔腾不息的大海,以及海中那条条支流。
「是河流啦!河有河口,水有河床,故而有口不言,有床不眠。」
「原来如此。」耀生点了点头,将这个新的知识点记下。
「再来!」陈枫兴致不减。
「何物归你所有,旁人用之愈多?」
这个问题,再次让耀生陷入了困境。
归我所有,旁人却用得更多?
这不符合逻辑。
「是……功法?」他猜测道,「我将功法传授给他人,他们便会使用?」
「不对不对。」陈枫摇头。
「是……某种可以共享的法宝?」
「也不对。」
苏梦秋再次笑着揭晓了答案:「是你的名字呀!你自己很少会念,但旁人称呼你时,却总在用。」
「耀生。」她轻声唤道。
耀生身躯一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陈枫和苏梦秋,似乎终于理解了其中的逻辑。
「第三题!」陈枫越发觉得有趣。
「什麽东西,生来就是为了被打的?」
耀生简单思考了一下,随即开口。
「沙包。」
陈枫听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你这思路,倒是清奇。」他摇了摇头,公布了答案,「是鼓。战鼓,腰鼓,都是为了被敲响而存在的。」
「鼓……?」
不等耀生懵逼,陈枫便问出了下一题。
「第四题」
「修士最喜欢喝什麽?」
耀生这次思考明显久了一些。
「高阶修士多饮用灵茶,以蕴养神魂。低阶修士则偏好灵酒,用以活络灵气,增进修为……」
耀生一本正经的分析着。
苏梦秋在一旁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
陈枫强忍着笑意,摆了摆手:「停停停,你想得太复杂了。答案是……西北风。」
「西北风?」耀生满脸困惑,显然无法理解这个答案。
苏梦秋笑着解释道:「喝西北风,是一句俗语,意思是那些穷困潦倒的修士,没有灵石购买丹药灵酒,只能餐风饮露,聊以度日。」
耀生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最后一题!」
陈枫竖起一根手指。
「一人于河此岸,其犬于河彼岸。人呼其犬,其犬未用舟桥,亦未沾湿,瞬间过河。请问,它是如何做到的?」
这个问题,再次涉及到了情境的判断。
耀生的思维再次发散。
「那条犬,是某种擅长空间神通的灵兽?」
「河上,有凡人肉眼不可见的透明禁制或桥梁?」
「那人所呼唤的,并非眼前的犬,而是另一只他早已用秘法藏于身边的犬?」
他甚至开始考虑起了阴谋论。
苏梦秋也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她歪着头,思索了半天,也没能想出答案,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陈枫。
陈枫哈哈一笑,公布了答案。
「因为那条河,结冰了。」
此言一出,苏梦秋和耀生同时愣住。
随后,苏梦秋才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用粉拳轻轻捶了陈枫一下。
「你赖皮!这种谜题,太欺负人了。」
耀生则是再次陷入了沉默,他低头看着脚下,仿佛在想像一条结了冰的河流。
许久之后,他才抬起头,对着陈枫,郑重的点了点头。
看着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陈枫和苏梦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笑意。
与耀生的这番交流,虽然只是漫长旅途中的一个小小的插曲,却让这枯燥的航行,增添了许多别样的乐趣。
耀生就像一面最纯粹的镜子,他用他那独特的逻辑,去认知和解读这个复杂的世界。
时而又因为缺乏常识,而显得格外天真可爱。
陈枫知道,要让这张白纸变得五彩斑斓,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但他有足够的耐心。
他会亲自引导,让这柄由不屈战魂熔炼而成的最锋利的刀刃,逐渐拥有属于自己的温度,学会感知这个世界的喜怒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