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无日月。
修复残阵的日子枯燥到了极点。
楚渊盘坐在阵眼中心，手指按在阵纹断口上，混沌法则化作发丝粗细的暗灰色刻刀，一笔一笔地补全缺失的法则节点。
一天。十天。一年。十年。
时间在禁地洞窟中失去了意义。外面的深渊核心界经历了什么，楚渊不知道，也不关心。莉莉丝守在裂隙入口，换了一千七百次绷带。断翼处的伤口愈合又撕裂，撕裂又愈合，最终长出了新的翼骨雏形。
伽罗跪在阵台边缘。最初她的眼里还有恨意，后来恨意变成了麻木，麻木变成了习惯。她的本源被当作永久燃料嵌入阵眼，每时每刻都在被抽取。残存的八只石化羽翼又折了三只，灰白长袍上的暗金纹路彻底褪尽。
数十年。
楚渊的长发从肩头垂到了腰际。暗紫色的魔袍染了一层阵台上的灰，混沌色的瞳孔深邃了三个色度。
天神后期的法则底蕴在数十年的精细操作中被打磨得浑圆如珠。经脉中的混沌法则结晶重新凝聚，比引爆前更加致密。
这一日。
最后一条阵纹的末端，楚渊的指尖停了。
三千六百个法则节点全部亮起。暗银色的阵台上，远古纹路如同苏醒的血管，暗金色的光芒从中心向边缘蔓延，一圈一圈地扩散。
楚渊抬起左手。
虚空轮回镜从袖中飞出，悬停在阵眼正上方。镜面朝下，神王级的空间法则与阵台上的跨界坐标完成最后一次校准。
镜面深处，神州浩土的影像清晰到能看见山川之上飘动的云朵。
蓝天。
真正的蓝天。
楚渊的呼吸停了半拍。
「轰！！！」
沉寂了千万年的上古传送阵轰然运转。
阵台上所有纹路同时爆亮，一道贯穿洞窟岩层丶贯穿禁地荒原丶贯穿深渊核心界灰暗天穹的通天光柱拔地而起。
光柱是混沌色的。
光柱撞碎了头顶的界壁，撕裂了层层叠叠的深渊空间壁障，一路向上，直指那方被封锁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蓝天。
界门，通了。
光柱冲天的瞬间，整个深渊核心界都感受到了。
三百七十万渊庭大军从营帐中冲出来，仰头看着那道劈开天穹的混沌光柱，集体失声。
血焰老祖的火焰眸子映着那道光，嘴巴张着，下巴差点脱臼。
灰鳞族长跪在地上，冷汗把衣服浸透了。
然后，天穹碎了。
不是光柱碎的。是被外力撕碎的。
禁地上空，三道法则波动同时炸开。半步神王。三道。
灰暗的天穹如同一面被石头砸中的镜子，碎片向四周飞溅。碎片还没落地，亿万道暗金色的身影就从裂缝中涌了出来。
太古大军。
暗金色的铠甲遮天蔽日。远古魔物的嘶吼声汇成一片，压得荒原上的碎石悬浮又落下。三名半步神王悬浮在大军最前方，石化羽翼张开，法则威压碾过方圆千万里。
渊庭大军当场瘫了一半。
血焰老祖趴在地上，六只火焰眸子全灭了。
远古冰魔的冰蓝竖瞳翻白，庞大的身躯直接砸出一条沟。
太古元老会的布局，从契约签订的那一刻就定好了。
等门开。抢着过。
三名半步神王中，为首那位灰白长袍上绣着已经发光的暗金纹路，六片石化羽翼完全展开。正是曾被楚渊一枪刺穿肩膀的那位使者。
它的右肩还留着一道暗灰色的疤。此刻疤痕抽搐了一下，它的嘴角却扯出了弧度。
「契约？」使者的声音居高临下，砸在禁地荒原上。「跟一只老鼠签的废纸，也叫契约？」
它看向通天光柱的方向。暗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那道直通神州浩土的空间通道，贪婪到变形。
「先锋——」
它的手朝光柱一指。
「夺门！」
十几名天神境的太古先锋咆哮着冲出大军阵列。暗金色的法则铠甲全力运转，速度快到拖出残影。
 「人族蝼蚁，滚开！」
为首的先锋连看都没看楚渊一眼。它的目光死死锁在那道闪烁着空间涟漪的传送界门上，眼珠充血，嘴角淌着口水。
神州浩土。充沛的灵气。亿万人族的血肉。
它一头扎了进去。
身后十几名天神境先锋紧随其后。
然后他们死了。
没有过程。
界门内部的空间法则在他们触碰的刹那逆转。柔和的传送光芒化作最残暴的空间绞肉机。错乱的空间法则如同亿万把看不见的刀片，在传送通道内疯狂旋转。
十几名天神境先锋的身体被切割。
铠甲碎了。肌肉碎了。骨骼碎了。神格碎了。
连惨叫都没发出。
连血雾都没剩。
空间法则将他们的存在痕迹彻底抹除，如同他们从未来过这个世界。
界门恢复了柔和的光芒。什么都没变。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亿万太古大军头皮炸裂。冲在最前面的第二波先锋硬生生在半空踩住了刹车，靴底在虚空中擦出一串法则火花。
三名半步神王的脸色变了。
那位肩膀上有疤的使者瞳孔猛缩，暗金色的瞳光剧烈闪烁。
十几个天神境，进去就没了。阵法没有异动，光柱没有波动，连一丝法则紊乱的痕迹都没留下。
不是陷阱。
是门本身不让过。
禁地荒原。
通天光柱的根部。
楚渊从阵台上站起来。
动作很慢。长发从肩头垂落，暗紫色的魔袍上积了数十年的灰尘在气息涌动间簌簌抖落。
万界破灭枪从掌心凝聚成型。
他握住枪杆中段，重重往地面一杵。
「咚。」
枪尾撞击阵台的声响化作一声龙吟，震动九天。
通天光柱在龙吟中猛然暴涨了三倍，混沌色的光芒将楚渊的身影投射在深渊的天穹上，如同一尊立于两界之门的神祇。
伽罗跪在他左侧。残存的五只石化羽翼耷拉着，额头贴在阵台上。
莉莉丝跪在他右侧。新生的左翼雏形在背后微颤，暗紫色的瞳孔烧得通红。
一左一右。
太古神女。渊庭神使。
齐齐跪伏。
楚渊抬起头。
混沌色的瞳孔扫过天穹上那亿万太古大军，扫过三名半步神王铁青的面孔，扫过那位肩膀上带着他留下的疤的使者。
「这扇门，我开的。」
声音裹着天神后期的法则余韵与始祖血脉的威压，砸在深渊天穹的每一寸空间上。
亿万大军的呼吸停了。
「没有我的允许——」
楚渊的五指收紧枪杆，指节泛白。
「深渊片甲，不得过境。」
八个字落地。
天穹上，三名半步神王没有动。
亿万大军没有动。
没有人再敢往前一步。
楚渊不再看他们。
他转过身。
通天光柱的深处，蓝天的影像清晰得刺眼。云海之下，山川起伏，灵气充沛。
神州浩土。
中州那些高高在上的道统。那只漠视众生的神王巨眸。那十亿血祭的滔天大罪。
还有她。
萧灵。
等了数十年。
楚渊握紧万界破灭枪，枪尖指向界门另一端。
「中州的老狗们。」
声音不大。
只有身旁的莉莉丝听清了每一个字。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