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到巷口的时候，邻居王婶正在门口晒太阳，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用发卡别着，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磕得咔咔响。
看到林天，她的手停了一下，瓜子壳卡在嘴角，心里乐开了花，这傻子回来，又有八卦了。
“哟，这是考上中专不去读的林天回来了？”
“回来了。”林天冷漠的应了声。
王婶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嘴角的伤停了一下，眼神不由亮了，“听说你在外面摆地摊？啧啧啧，好好的书不读，去摆地摊，咋还被人打成这样，你爸的脸真是都让你丢光了。”
林天把单车停下来，一只脚撑着地，看着她。“王婶，你家王建在纺织厂一个月赚二十八块五，你怎么还啃得下瓜子，你不去为他的前途努努力吗？”
王婶被林天说得一愣一愣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前途，一个月二十八块五了还不够有前途？”这小子是疯了吗，一个破投机倒把的，还评价上自己儿子了。
“二十八块五。”林天哈哈大笑，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条红双喜，在她面前晃了一下，“看到没，这条烟，十一块一条，我今天买了两条给我爸。”
又拍了拍袋子里的衬衫，“这儿还有两件新衬衫，一件就抵得上你儿子几天工资了，你儿子给你买过衣服不？”
王婶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里的瓜子也嚼不动了，“我呸，你嚣张个什么劲儿，看你哪天被抓进去，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旁边的几个邻居瞧着林天发达的样子，又看看气急败坏的王婶，登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王婶感觉自己的脸在这一瞬间全被丢光了，把手里的瓜子扔在地上，朝着林天狠狠翻了个白眼。
林天心情甚是愉悦，今天不敲打一下她，省得以后在外面瞎造谣，让爸妈听到了又担心。
母亲李秀英又在院子里糊纸盒，手上的浆糊还没干，手指被泡得褪皮。
看到林天回来了，赶紧把纸盒放一边，将林天迎了进去，心疼的摸了摸林天嘴角的伤口。
“怎么还是这么严重，有没有去看看医生。”
“妈。”林天把纸袋放在桌上，“快来试试，给你买的新衣服。”
李秀英神色迟疑地打开纸袋，看到那两件的确良衬衫，手缩回去了，“儿子，这太贵了，赶紧退回去，这不是咱们能穿的东西，”
“妈，这才哪儿到哪儿，一点都不贵，赶紧试试。”
李秀英摸着衬衫的料子，眼眶红了，她记得自己上一次穿衣服还是结婚的时候，后面的衣服全都是自己买一些便宜的布料，自己缝的，好多次路上看到别人穿的确良，她的目光都移不开，又有哪个女人会不爱美呢。
她又从纸袋底部掏出那条围巾，灰色的，纯羊毛的，比家里那床棉絮还要软。
她把围巾贴在脸上，眼泪掉下来了。
“傻孩子，你怎么花这么多钱，这钱你要留着娶媳妇儿。”
“妈，你穿，可别舍不得，以后每个月我都要给你买新衣服。”林天把衬衫从她手里拿过来，抖开，披在她肩上。
父亲林德厚下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开门，先看到桌上的衬衫和围巾，紧接着，林天把两条红双喜递了过去。
“爸，给你的。”
林德厚接过去，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上海产的红双喜，他抽了一辈子便宜烟，从来没买过这么贵的。
他没有推脱，打开包装就抽了起来。
“生意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少？”
“今天净赚两百三。”
林德厚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咳嗽了一声掩饰尴尬，“赚钱就行，攒着，别乱花。”
“爸，我想让阿强跟我一起干。”
林德厚感觉心里舒心多了，看到儿子能挣到钱，就再让他闯一闯吧，早点知道外面人心险恶也不是坏事。
“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脸上的伤自己注意点。”林德厚并没有问他是怎么受的伤。
晚饭，一大盆豉油鸡，林天回来后李秀英特地去买的，林天最喜欢吃的一道菜。
李秀英把鸡腿夹到林天碗里，又把另一只鸡腿也夹过来，“快多吃点，在外面住了几天，都瘦成什么样了。”
林天低头一个劲儿地啃着鸡腿，总算好好吃上一顿家常饭了，林德厚坐在对面，也只顾自己低着头扒饭，没说一句话，但嘴角始终是翘着的。
吃完饭，林天出了门。
王婶又坐着别人家门口磕着瓜子，讲着别人闲话，
“王婶。”林天走过去。
现在的王婶看到林天，只想离这个瘟神远一点，怎么还喊上自己了。
“你家王建那个纺织厂，生意咋样，呆得舒服不。”
“那是相当的舒服，多少人挤破了头都进不去，怎么，你小子识相了？想叫我儿子给你介绍工作吗。”王婶那尖锐的声音又响起了，她感觉气出了一半。
很可惜，林天接下去的话，让她气得忍不住将自己的舌头给咬破了。
“这样啊，那就算了，”林天笑了一下，“我那边缺人手，本来想叫王建去的，还打算一个月给他开一百五呢。既然纺织厂这么好，那就算咯。”
林天转身就走，独留王婶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舌头还钻心的疼，都渗出血丝来，这该死的林天。
林天骑到阿强家门口，敲了几下门，阿强开了门，又是穿着一件破背心，头发和鸡窝没有区别，脸上是凉席的一道道印子。
看到林天，他揉了揉眼睛，还没从睡梦中清醒。
“天哥？这么晚了，出啥事了。”
“明天开始，别修车了，跟着我去做生意去。”
阿强愣了一下，“和你一起做生意？”
“你修单车一天赚多少？”
“好的时候一两块，差的时候没有。”阿强说这句话的时候扭扭捏捏的，实在太少了，他羞于启齿。
“跟我干，一天分你五二十。”
阿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想张开说什么，又闭上了。
“天哥，你说的是真的吗，一天二十？”
“当然真的，你天哥什么时候忽悠过你。”
“那我明天不修单车了！”
“你早就不该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