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事吧?”
林天靠坐着墙,腿依旧软得站不起来。
他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相机,刚才跑的时候摔出去的,塑料壳子裂了一道口子,后盖弹开了,幸好胶卷还在里面。
皮夹克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把后盖扣上,递给林天,“拍到了?”
林天接过来,紧紧攥在手里,点了点头。
皮夹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得他的脸更加清晰,年纪似乎不大,四十来岁,但布满了皱纹,头发已经白了不少。
“放心,我不是肥佬朱的人。”他吐了一口烟,靠在对面墙上,看着林天。“我叫黄万国。”
黄万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递了一张照片给林天。
照片上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站在一扇铁门前咧着嘴笑,眉眼和黄万国很像,但年轻得多,笑得没心没肺。
“这是我亲弟,黄万源。”
林天只是看了眼照片,没接。
“我平时都在外面跑运输,只有年底才回来一次。”黄万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直到上个月,一邻居给我打电话,说我弟被人抬回来了。”
他把照片收回去,小心翼翼又万般珍重地塞回了钱包里。
“他一直在肥佬朱手下做事,三四年了,肥佬朱心太黑,干的全是丧良心的事儿,我弟老早就想走,走不了。想搜集举报,结果被人发现了。”黄万国把烟头扔在地上,狠狠地用脚碾灭。
“就在前面那楼里被人看到报的警,抬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儿好的地方。”
林天他把相机放在膝盖上,盯着那道裂开的塑料壳子。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刘叔告诉我的。”黄万国也蹲了下来,坐在林天的旁边,“他跟我说看到你被肥佬朱的人打了一顿,又看到你去杂货铺买了相机,就猜到你要干什么了。”
林天点了点头,似乎也说得过去。
黄万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回来之后,一直在调查,都说是意外,直到我找我弟他女朋友,才知道真相,全肥佬朱干的。”
“你小子胆子不小,一个人就敢来。”
“不来怎么办?”林天咬着牙回应,“他管我要保护费,我交钱?服软?然后呢?他现在让我一个月交两百,和要我的命有什么区别。”
黄万国看着他,没说话,他在林天身上仿佛看到了弟弟的影子,自己的弟弟也是这么不服输,不然又怎么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沉默了一会儿,黄万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上面有一个电话号码。
“胶卷你留着,照片洗出来,给我一份,我跟你一起搞倒他。”
林天接过纸条握在手心里,“你为什么帮我?”
“我怎么可能是帮你,”黄万国有点被逗笑了,“我帮的,是我弟弟。”
林天攥着纸条,纸条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点软。
黄万国站起身,又半蹲下来,将林天一点点搀扶起来。
“我送你回去吧,伤成这样了,你还怎么走。”
林天直接拒绝了,“我自己能行,胶卷洗出来我会联系你的。”
黄万国也不勉强,“行,如果有急事,就去找刘叔,他会转告我。”
“还有,小伙子,下次别一个人这么冲动。想想你的家里人,你死在外面,没人知道你是谁。”
说完黄万国就离开了,脚步声越来越远,又只剩下林天一人。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林天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塑料壳子到处是伤,但愿里面的胶卷没有问题。
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扶着墙慢慢往外走去。
腿还在抖,肋骨每呼吸一下都疼。
他只能一步一挪往巷子外走,走得很慢,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折腾了一晚上,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有一线白,把云彩的边勾出一条淡金色的线,充满希望。
林天回到翻墙的墙角,看看瘫在地上的自行车,蛮好,没被人偷走,他推着自行车终于离开仓库区到了街上,街上还是空的,只有几个扫街的大爷在远处扫地,竹扫帚刷在路面上,沙沙沙的。
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把手伸进口袋,又摸到那张已经有点变软的纸条,他想起黄万国说的那句话,“不是帮你。是帮我弟弟。”
想起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站在铁门前笑,那个人再也笑不了了。
等林天走回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老太太又跟平时一样,在院子里浇花,她好像永远有浇不完的花。
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一晚上没回来?”
“嗯。”
“年纪轻轻,一晚上不回来,被人打成这样子,真是阴功啊。”
“阿婆,我只是拍照去了,不小心摔了一跤。”林天忍着痛龇牙咧嘴地笑着,
老太太看着他这一身的伤,还嘴硬说是摔的,真是好气又好笑,现在的年轻人就没有让人省心的。
她摇了摇头没再多问,拎着水壶进了屋。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吃吧。”
林天坐下来,也不客气,直接端起碗就开吃。
粥热热的,里面有皮蛋和瘦肉。
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粥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良久,终于吃完了,他把碗放下,站起来,“阿婆,谢谢你,你真好。”
老太太在屋里应了一声,没出来。
林天把碗洗了放好便上了楼。
把门关上,把相机放在桌上,他盯着那台相机看了很久。
这里面是他扳倒肥佬朱最重要的东西,他又忍不住打开相机后盖,端详着胶卷,想伸手摸一摸,又忍住了。
他知道里面有什么,有肥佬朱的货车,肥佬朱的仓库,肥佬朱的纸箱,还有那些人的脸。
林天珍重的将后盖再次盖上,轻轻的把相机摆在了桌子上。
从口袋里掏出有点发软的纸条,重新将上面的号码抄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他还是要去找周明,这些东西,只能交给靠谱的人去清洗才放心。
今天去仓库,虽然肥佬朱的人最后被黄万国引走了,但已经被他们发现了,接下去行事一定要更加小心,他想到了黄万源,那个浑身是伤被人抬回去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