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第街在林天家的另一边,骑自行车要四十来分钟,1980年的高第街还不是后来那个全国闻名的服装批发市场,它只是一条老旧的骑楼街,窄窄的,两边都是卖杂货的小铺子。
天已经大亮,街上人挤人,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在街口转了一圈,看到一家卖电子表的铺子,门口堆着几个纸箱,上面用毛笔写着“电子表批发零售”。
铺子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正翘着二郎腿看报纸。
林天把自行车靠在门口,走进去。
“老板,电子表怎么卖?”
老板放下报纸,“你要几个?”
“二十个。”
“二十个?”陈老板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柜台上,“零售一块五一个,批发价一块。你要二十个,算你批发价。”
“一块?”林天拿起一块电子表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表盘干净,指针走得稳,质量确实不错。
他把表放下,看着陈老板的眼睛,“老板,八毛,给我来二十个。”
陈老板笑了,那笑声里带着点不屑,“八毛?后生仔,你去打听打听,高第街哪家电子表八毛卖给你?我这表是香港来的,你拿去卖五块都没问题。”
“老板,你就给我优惠点,就这一次等我卖出去第一批,下一批就按一块,你看成不。”
陈老板看着林天瘦弱的身形,似乎还未成年,眯着眼睛思考了一下,“仅此一次。”
“仅此一次,等我卖出去第一批货,钱够了,绝不砍价。”
陈老板这回仔细瞧了瞧他,不再是瞧不起人的漫不经心,“后生仔,你叫什么?”
“林天,天字第一号的天。”
“林天。”陈老板念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口气不小,还天字第一号呢,八毛就八毛吧。”
“谢谢老板。”林天咧着嘴伸出手,“陈老板,合作愉快。”
陈老板也象征性的和林天握了握手,嘟囔了一句,年纪轻轻,倒挺会儿来事儿的。
林天笑着掏出钱,数了十八块递过去,“陈老板,你数数。”
陈老板接过钱,数了两遍,塞进口袋,然后从柜台下面搬出一个纸箱,打开后里面全是花花绿绿的电子表,码得整整齐齐。“来来来,拿去自己挑。”
林天蹲下来,一块一块仔细地挑着。
他把表盘花了、指针歪的、背面有划痕的都挑出来放回去,每个都仔细过了一遍。
挑完了,林天把电子表装进帆布包,站起来。“陈老板,你这表质量不错,但包装太差了。你拿报纸包一下,客人看着就不值钱。”
林天又去了隔壁卖丝袜的铺子。
丝袜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烫了一头卷发,正靠在柜台边上嗑瓜子,看到林天,她眼睛一亮。
“靓仔,要买点什么?”
“丝袜,尼龙袜,多少钱一双?”
“丝袜五毛,尼龙袜八毛,你要多少?”
“各要二十双,便宜点行不行?”
女人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四毛八,七毛八,不能再少了。再少我就亏本了。”
“林天掏出钱,数了钱递了过去。
女人接过钱,数了一遍,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包丝袜,一包尼龙袜,用报纸仔细包好递过来。
“靓仔,你还卖什么的?”
“电子表。”
“电子表好卖吗?”
“还行,丝袜也好卖,姐姐你生意不错吧?”
“姐姐?”女人笑得花枝乱颤,“我都能做你妈了,还姐姐?”
“做我妈太年轻了,做姐姐就刚刚好。”
女人把瓜子往桌上一拍,指着林天哈哈大笑,“你这张嘴,难怪出来做生意!行,以后再来进货,姐姐给你留着好的。”
“谢谢姐,我先走了。”
林天又进了一些花样打火机和女孩子喜欢的头发零碎小玩意儿。
帆布包里装的鼓鼓囊囊的,挎在肩上沉甸甸,他骑上自行车,往燕京路去。
到了燕京路天桥底下,林天在桥墩旁找了个位置。
拿出衣服摊在地上,把电子表、丝袜、打火机、所有的货品一样一样摆好。
他从包里翻出一块硬纸板,那是他从阿强家顺手拿的,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铅笔头,在上面写了几个大字:
“厂家清仓,最后三天,电子表3元,丝袜1元。尼龙袜一元五角。”
他把纸板竖在摊位前面,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喊。
“靓仔靓女,过嚟睇下啦!电子表,三文鸡一只!丝袜,一块一对!厂家清仓,最后三天,卖完就没了!”
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但没人过来。
他又喊:“买电子表送丝袜!今日特价,送完即止!”
这一嗓子管用了,果然大家对买一送一都很感兴趣。
一个年轻女人先凑过来,拿起一块电子表翻来覆去地看。
“准不准的?”
“不准你拿回来,我退你钱,但我卖了这么多,没人退过。”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发誓。
女人犹豫了一下,“真的送丝袜?”
“真的,你买一块表,我送你一双丝袜。你买两块,我送你两双。送完即止。”
“行,我买一块。”
女人掏出一张五块地,林天找她两块,又递给她一双丝袜。
女人接过来看了看,笑了,“还真送啊?”
“说送就送,我林天做生意,一口唾沫一个钉。”
“林天?你名字啊?”
“对,记住了啊,下次来还送你东西。”
女人站起来冲前面的朋友喊:“阿芳,过来睇下,呢度买表送丝袜啊!”
人开始多起来了。
“靓仔,给我来两块!”
“我要三块!送三双丝袜对吧?”
“这表质量怎么样?能用多久?”
林天忙得满头大汗,一边收钱找钱一边回答:“用一年没问题!坏了你来退!我天天在这儿摆摊,跑不了!”
一个中年男人蹲下来看了半天,拿起一块表对着太阳照了照,“后生仔,这表是哪里产的?”
“香港的,大哥你看——”林天把表翻过来,指着背面的字,“香港组装。你拿去用,三年五年不坏。”
“三年五年?吹牛吧?”
“大哥,我说三年五年太久,我说一年,一年之内坏了,你拿来,我退你钱。我不跑,天天在这儿摆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男人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林天。“行,信你一回,买一块。”
“大哥爽快!”
两个小时后,二十块电子表、二十双丝袜全部卖光,打火机和镜子也卖了大半。
林天蹲在桥墩底下数钱,一张、两张、五块、十块……他数了三遍。
一共九十八块钱。
成本四十六块,净赚五十二块。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激动——他在棉纺厂当工人的时候,一个月才拿三十六块。
今天一天,他赚了一个多月工资。
林天将钱塞进口袋,手在兜里紧紧地捂住,站起来时,腿都有点软。
一抬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正抽着烟盯着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