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时候,我爸也从地里回来了。他手上身上都沾着泥,脸上晒得通红,一进门就先灌了一大碗凉茶。
我妈一边给他盛饭一边念叨:“地里的活就那么要紧?非得天天跑?”
我爸没吭声,只是看了我和江小天一眼后就低下了头开始吃饭。
吃完饭,我妈就收拾碗筷,我爸则是陪着老舅爷在葡萄架底下坐着抽烟。江小天蹲在墙角根,拿着那块雷击枣木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头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嘀咕啥。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爸旁边,把白天的事都说了一遍,我爸也没多讲,只是也和老舅爷说的一样,反正有别人顶着,没什么好怕的。
我现在也觉得他们说的很有道理,也想明白了为啥我爸并不是很担心这些事了。老一辈人看事,确实要比我们通透的多。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我的手机才终于响了。
我低头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但是归属地是本地的。我赶紧接了起来:“喂?”
“小伙子,是我,王贵生。”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背景里头有狗叫声,还有电视机的动静,听着像是在家里。
我等你电话等的花都谢了。
“王大爷?您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开口讲:
“孔德意……死的有问题。”
这话就像是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到脚底板一样,立刻就让我僵住了。
“法医不是鉴定说是溺亡吗?而且是自杀?”
我不自觉的攥紧了手机,指尖都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发白。
“法医是法医,我是我。”
王贵生的声音有点低沉:“我干了四十多年,死人见过不知道多少了。淹死的人,我经手的也有不下二十个。可孔德意有点……不一样。”
我爸这时候也意识到了什么,呼吸声都弱了很多,不自觉的往我这边凑了凑。老舅爷也是放下了茶杯,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电话。
“哪里不一样?”我问。
可王贵生的下一句话,彻底让我毛骨悚然了起来。
“当时他捞上来的时候我在场,他脸上……当时是笑着的。”
我后背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
“你见过哪个淹死的人是笑着的?”
王贵生的声音在电话里头显得格外瘆人,但是我也听出来了他似乎也有点害怕。
“溺水的人不管会不会游泳,死前都会本能的挣扎的!人一旦溺亡,脸上的表情都是扭曲的,要么紧闭着眼睛,要么面目狰狞扭曲。可孔德意捞上来的时候却是嘴角往上翘着,眼睛也闭着,跟睡着了在做美梦一样!”
江小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蹲在我旁边,耳朵都快贴到我手机上了。
“还有一件事……”
王贵生的声音更低了,低到我得使劲听才能听清。
“孔德意下葬那天,棺材放进坑里后,填土填到一半的时候,坟坑里头忽然开始往外渗水了。”
“渗水?”我心里更吃惊了。
“对,从坑底往上冒水,那水浑黄浑黄的,还带着一股子腥味。帮忙的人都说没见过这种事,有几个胆小的当时就跑了。”
不应该啊。
王贵生这老头虽说是个半吊子,可也是有点真本事的,怎么可能会选错坟?
除非……还是孔德意死的有问题!
“那水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我让人赶紧填土,把水压住了。可填完土之后,坟头上一直湿漉漉的,到现在都没干透。这几天也没下雨,可那坟头就是湿的,坟头的土颜色都是深的。”
直到王贵生在那头挂了电话之后,我都坐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沉默中,江小天先开了口:“个板马……淹死的人脸上带笑,这明摆着是有东西在作祟撒。”
我爸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老舅爷。
老舅爷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那个孔德意,怕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东西。”
而我则是忽然抬起头看向了老舅爷:“您的意思是,他是被人害死的?”
老舅爷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说:
“人死后脸上带笑一般不会被视为凶兆,反而会认为是‘吉兆’或者‘善终’,认为是走得安详,没有痛苦。还有些地方,民间会认为这是因为亡者心愿已了,没有牵挂所以才会尸体带笑。”
还不等我脑子转过来,老舅爷又讲:“你觉得孔德意是心愿已了,没有牵挂了?他可是淹死的,属于横死。横死的人脸上带笑,这其实已经很明显了,他的尸体虽然被捞上来了,但是魂还在水里。”
“按规矩讲,这种横死之人的尸体带笑,要么是魂被困在了水里,要么就是在他死前,魂就已经离体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我爸终于开口了:“舅姥爷,这个孔德意我也见过几次,他木匠的手艺很差,不像是会厌胜术的人,但是当时确实最大的嫌疑人就是他。现在他也死了,尸体还是火化后下葬的,可坟坑为什么会渗水呢?”
不光我爸疑惑,其实我和江小天也在疑惑。
老舅爷听到我爸的话后,摇了摇头讲:“这不恰恰说明他的魂被困在了水里吗?如果不是横死的,这种坟在民间叫‘湿坟’,主大凶。”
“可孔德意是淹死的,他的阴魂并没有跟着身体离开,阴魂被困在了水中,所以导致他尸体带笑,即使骨灰入土下了葬,可那股‘水气’依然会跟着,从坟里渗出来。浑黄带腥味的水,在民间是被认为的尸水或阴河水,代表死者阴魂‘不得安息,无法超脱’的状态。说白了,就是魂未归,坟不安。”
这话一出,院子里又安静了。
老舅爷没再吭声,我爸也没吭声。
我坐在小板凳上,脑子里头把这事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陈麻子发丧之后,孔德意在他们家里出现过。
而等到我和我爸处理完陈麻子的棺材,找到了老张头,发展老张头上吊自杀后想去找孔德意,孔德意却又失踪了。
后来我在江城待了一个多月,孔德意又忽然淹死在了隔壁镇的水库里。
要是他真是天仙府的人,那他的死就有说法了。
难道是他知道的太多了?
天仙府的人怕他漏出去什么,所以杀人灭口?
可问题是,他一个半吊子木匠,天仙府为什么要用他?
他有什么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