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厂办门口,刘大强思索半天,最终还是决定进去试试。
说不定自己说说好话,对话就不扣自己旷工的工资呢。
他敲响了厂办办公室的木门。
“进!”
他蹑手蹑脚地推开门走了进去,弓着腰陪着极其讨好的笑脸。
“王主任,早上好啊!”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中年男人叫王民勇,是这纺机厂的厂办主任。
他家老爷子可是抗美援朝的战斗英雄。
所以全厂上下就没有不敬重王主任的。
结果就以前那个刘大强,成天作死地得罪对方。
果然,王民勇发现进来的人是刘大强,顿时阴阳怪气地说道:
“今天这是刮的什么风,把咱们厂最尊贵的大佛刘工给吹来了。”
“您进来的时候要小心啊,我这厂办的庙太小了,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啊。”
“别到时候磕了碰了,赖上厂办啊!”
听到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刘大强的心里直叫苦,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
可他还是硬着头皮,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王主任,以前都是我老刘猪油蒙了心,多有得罪。”
“我今天专门来给您赔礼道歉,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个混人一般见识。”
王民勇对刘大强来的目的心知肚明,可还是故意装起了傻。
他抬手打断了刘大强的话,冷着脸问道:“行了,别藏着掖着了,没意思,到底有什么事情,说吧!”
刘大强明白这事根本躲不过去,索性心一横把话挑明了。
“主任,我家里的情况您也清楚,还有三个闺女指着我吃饭。”
“我知道过去错得离谱,把您也得罪苦了,求您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我发誓以后绝对不迟到、不旷工,绝不耽误厂里的生产进度!”
说完了这番掏心掏肺的话,刘大强就拉着脑袋站在原地。
王民勇不紧不慢地端起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
他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沫子,这才开始慢条斯理地翻起了旧账。
“不耽误生产?刘工,你这话哄鬼去吧。”
“上个月厂里那台从武汉重机厂调拨过来的大型镗铣床坏了传动轴。”
“全厂就指着这台宝贝机器赶生产任务,急得大伙儿团团转着找你来修。”
“结果你倒好,跑去外头喝大酒,大家找了一个多小时才把你找着!”
“等把你请回车间,你还借着酒疯指着车间主任和厂领导的鼻子骂。”
“等你这大爷醒完酒,足足耗进去一天时间才修好,把咱们厂的生产进度全给拖垮了!”
刘大强羞愧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眼看着王主任还要继续数落他过去的那些破事。
刘大强连忙走上前两步,双手作揖,求饶道:
“主任,我真知道错了,我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犯浑了!”
可王民勇只是冷哼了一声,根本不吃他这套。
“你别跟我起誓,现在厂里什么事都得严格按照规章制度来办。”
“你这点事,我也无能为力。”
说着,王民勇拉开抽屉,把刘大强上个月的考勤表拍在了桌子上。
那旷工的记录多得让刘大强红了脸。
王民勇也懒得继续听刘大强的忏悔,下了逐客令。
“行了,别在这儿碍眼了,我马上还要去车间忙正事。”
刘大强知道这事没办法解决了,只能转身离开。
不过在迈出门槛之前,他还是转过身,对着王民勇语气坚定地说了一句。
“王主任,不管您信不信,我刘大强以后肯定会变个样给大伙儿看的。”
“您先忙,我去车间上班了!”
说完这句话,刘大强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门关上后,刘大强靠着走廊墙壁,懊悔晚上回去该怎么跟女儿们开口。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扣除掉上个月那些扎眼的旷工记录,自己今天顶天了也就只能领到三十块钱的死工资。
这点微薄的进项,恐怕连填饱家里四个人的肚子和维持最基本的开销都不够,更不用说给女儿们改善生活了!
可自己出门前才跟女儿们发过誓。
刘大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忽然想到了后山那片茂密的林子。
既然白天的工资指望不上,晚上干脆就多摸黑上山去下套子。
只要能多弄点野鸡野兔之类的野味来补贴家用,这日子总归是有办法熬过去的。
这个月满勤,下个月厂肯定找不到理由扣自己的工资。
一想到这里,刘大强那颗焦灼的心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随后,刘大强朝自己七车间走去。
纺机厂里一共有十个生产车间和两个专门做配件的辅机车间。
而刘大强挂职的第七车间,专门负责组装最核心的大型纺织设备,绝对算得上是厂里的心脏部门。
他才走到七车间门口。
就见七车间的一把手刘凯主任,正在门口来回踱步。
刘凯一抬眼看到刘大强走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
他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刘大强今天的状态。
“刘工来了,今天这精神头看着不错,没喝多吧?”
刘大强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全都是自己过去酗酒误事造下的孽。
他没接这茬,问道:“刘主任,这次是哪台核心设备出了问题?”
见刘大强主动问了起来,刘凯赶紧解释道:
“还是上次那台从武汉重机厂调拨过来的大型镗铣床,传动轴又卡死不动了。”
“刘工啊,咱们厂可是刚承接了一笔从市里派下来的重要订单,耽误不得啊。”
“麻烦您受累抢修一下,等这阵子忙完了,我请你喝好酒!”
刘大强一听这话,毫不犹豫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刘主任,这活儿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还有,以后就别破费请我喝酒了,我已经把酒给戒了。”
听到这个全厂出名的老酒鬼竟然主动说自己戒酒了,刘凯惊得张大了嘴巴,满脸写着不敢置信。
但他现在也顾不上深究,赶紧带着刘大强急匆匆地来到了那台巨无霸镗铣床的旁边。
在那台故障的镗铣床周围,早就围满了一大圈人。
有个年轻的学徒工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依我看,肯定是刘大强上次来修的时候故意没给修彻底,好留着尾巴下次继续拿捏咱们。”
“诶,不知道刘工今天会不会来上班的?”
“你忘记啦,今天是发薪日,刘工别的能忘,今天一定忘不掉,他还等着拿到工资去喝酒呢!”
“他上个月旷工了十来天,保证拿不到多少钱,不知道会不会去厂办闹!”
“闹吧闹吧,厂办的王主任有个好爹,才不会怕他呢,最好把他开了就好了!”
这话刚落地,走到外围的刘凯就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大家立刻不说了。
刘凯赶紧回头给刘大强解释:“以后我严管纪律,你别放在心上!”
不过他回头却发现刘大强神色淡然,完全没有生气尥蹶子的样子,心中更加吃惊了。
“刘工,你,你不生气?”
“没事,设备要紧,别耽误了大家的生产!”
刘凯兴奋地应了一声,大声招呼道:“让一让,刘工来抢修了。”
围观的众人一回头看到刘大强真的来了,满脸鄙夷。
面对这些刺人的目光,刘大强连一句多余的辩解废话都没说。
而是问道:“这台设备是谁生产的?我有些问题想要咨询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