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单雄信说,我已无路可退(第1/2页)
日头正毒的时候,程咬金扛着他那把新斧头从山下跑上来,跑得满头大汗,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但眼睛里冒着光。
苏无为正蹲在破庙门口给李昭月讲“铁火相合之图”——这姑娘真较真,昨儿听完淬火,今儿一早又来了,拿着符笔在地上画,非要他把那些弯弯绕绕的线“用道门术语译一遍”。
苏无为译得脑袋大,什么“阴火阳火文武火候”全往上套,套得他自己都快信了。
程咬金一屁股蹲到两人旁边,抓起苏无为的水囊灌了个底朝天,抹了把嘴:“俺见着雄信了!”
众人瞬间围过来。
秦琼扶着墙站起来,罗士信扔了手里的饼,牛进达从寨墙上跳下来,连裴仁基都睁了眼。
苏无为站起来问道:“怎么说?”
程咬金把水囊往地上一扔,脸上的神情有点复杂:“他说……攻城的时候,他不会拦。”
众人一愣。
程咬金接着道:“但就这一句。多的,没有。”
秦琼眉头皱起来:“没提旁的?”
程咬金摇头:“俺提了。俺说王世充那厮拿百姓炼药,让他睁眼瞧瞧自己跟的是个啥东西。他说——”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学着单雄信的语气,声音沉下去:“我已无路可退。王世充待我不薄,我若叛他,与禽兽何异?”
院子里静了几息。
牛进达“呸”了一口:“待他不薄?让他日夜看守地牢,让他当刽子手杀瓦岗旧部,这叫待他不薄?”
程咬金没说话,只是蹲在那儿,看着地上的土发呆。
苏无为看着他那样子,忽然想起那天在桥头,单雄信骑在马上,背对着他们,始终没有回头。
那背影,孤零零跟座坟似的。
他问程咬金:“他还说什么了?”
程咬金想了想:“他说……他手上已沾满瓦岗兄弟的血,不在乎多沾一些。”
苏无为沉默了。
秦琼忽然开口,声音沉沉的:“单雄信此人,重义气。”
他叹了口气,目光看向远处,像是在回想什么:“但太重义气,反而被义气所困。”
苏无为扭头看他:“秦二哥,怎么说?”
秦琼慢慢道:“当年瓦岗内乱,翟让被杀,他跪地求饶,不是怕死——是怕死得不值。那时候他认定了李密,觉着跟着李密才能成事。后来李密败了,他投王世充,也是一样的心思。”
他看向程咬金接着说道:“如今他认定了王世充,九头牛也拉不回。不是因为王世充多好,是因为他觉着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程咬金蹲在地上,瓮声瓮气道:“那他就这么一条道走到黑?”
秦琼没说话。
苏无为忽然道:“若是……让他亲眼瞧见王世充被妖物操控的真相呢?”
众人齐齐看向他。
苏无为在地上一边画一边说道:“袁师说过,王世充体内的妖气,每到月圆之夜就会收不住,他须在观星台上对月长啸才能压住。初九那天虽然不是月圆,但极阳之时,妖气反扑最烈——他一定会露出马脚。”
他抬头看程咬金吩咐道:“程将军,你能不能再进一回城,约单雄信初八夜里出城?让他亲眼瞧瞧,那个他效忠的人,到底还是不是人。”
程咬金眼睛一亮:“俺能!”
秦琼却皱起眉头:“单雄信肯来么?”
苏无为想了想:“就说……有故人想见他最后一面。”
他看向程咬金:“程将军,你告诉他,初八夜里,城外有个地界,能让他瞧见真相。来不来,随他。”
程咬金一拍大腿:“成!俺这就去!”
他站起来就要走,被牛进达一把拽住:“你疯啦?大白天进城?”
程咬金挠挠头,嘿嘿一笑:“俺忘了。”
众人一阵哄笑。
但笑声很快停了。
远处,洛阳城的方向,观星台的尖顶在日头下闪闪发亮。
那儿,有个人,正等着他们。
也有个人,正站在悬崖边上,不知该往哪儿走。
当天夜里,程咬金换了身破衣裳,抹了满脸锅底灰,趁着夜色摸下山去。
苏无为站在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心里忽然有点慌。
他回头问袁天罡:“袁师,您算过这一趟么?”
袁天罡正在打坐,闻言睁眼:“算过。”
“结果呢?”
袁天罡沉默了几息,缓缓道:“单雄信此人,命数已定。能不能改,不在贫道的卦里,在他自个儿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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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为愣了愣:“什么意思?”
袁天罡闭上眼,不再说话。
苏无为站在原地,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单雄信那张脸——冷,但不是李昭月那种冷。
李昭月的冷是疏离,是拒人千里;
单雄信的冷,是绝了念想,是把自己封在冰窖里,不让任何人挨近。
他又想起程咬金说的那句话:“我手上已沾满瓦岗兄弟的血,不在乎多沾一些。”
这话,他自个儿信么?
苏无为不知道。
他只知道,若是单雄信真的不在乎,那天在桥头,他就不会放他们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山林里的凉意。
苏无为缩了缩脖子,转身走回破庙。
路过阿沅身边时,她正蹲在药锅子前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颤一颤的。
她抬头看他,轻声问:“公子,那位单将军……会来么?”
苏无为摇头:“不知道。”
阿沅低下头,往锅底添了根柴,小声道:“阿沅见过那种人。”
苏无为一愣:“哪种人?”
阿沅看着火苗,轻声道:“那种觉着自己没路走的人。我祖父说过,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没人拉他一把。”
苏无为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跟她一起看着火苗。
火光一明一灭,映在两人脸上。
过了很久,苏无为说:“程咬金就是去拉他的。”
阿沅点点头,没再说话。
远处,林子里传来几声夜鸟叫。
苏无为抬头看天。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稀稀拉拉的。
他忽然想起光幕上那个数:“余寿:六日零四个时辰”
还有四日多。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阿沅,早些睡。”
阿沅点点头,接着添柴。
苏无为走回窝棚,躺进干草堆里。
眼睛闭上,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单雄信会不会来?来了之后瞧见真相会怎么做?万一他不信呢?万一他觉得这是圈套呢?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忽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
他猛地坐起来,摸到怀里的石灰包。
帐帘掀开,一个人影闪进来。
程咬金。
苏无为愣了愣:“这么快?”
程咬金蹲下来,压低声音:“俺没进城。”
苏无为眉头一皱:“咋了?”
程咬金沉默了几息,缓缓道:“俺在半道上,遇见个人。”
“谁?”
程咬金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很:“单雄信的人。”
苏无为心里一紧。
程咬金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条,递给苏无为。
苏无为接过来,借着月光一看——布条上用血写着几个字:“初八子时,北门外,三里铺。”
没有落款。
但那个字迹,苏无为认得——那天在桥头,单雄信手下递过来的战书,就是这个笔迹。
他抬头看程咬金:“他怎么说?”
程咬金摇头:“送信的人就说了四个字——‘将军晓得’。”
苏无为盯着那块布条,脑子飞快地转。
单雄信晓得。
他晓得有人要寻他。
他提早派人在半道上等着。
他写了这个布条。
他愿意来。
苏无为忽然觉着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一点。
他把布条收好,看向程咬金:“程将军,辛苦了。”
程咬金摆摆手,蹲在那儿,忽然叹了口气:“苏兄弟,你说雄信他……还能回头么?”
苏无为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程咬金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忽然回头:“俺希望他能。”说完,掀开帘子出去了。
苏无为躺在干草堆里,盯着窝棚顶。
月光从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
他想起单雄信骑在马上,背对着他们的样子。
想起他握着槊的手,骨节泛白。
想起他说“我已无路可退”的时候,眼睛里那一片死灰。
他忽然有点想抽根烟。
但这里没有烟。
只有月光,和远处观星台上那盏一直亮着的灯。
他闭上眼。
初八。
还有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