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我们站在拉姆施泰因空军基地的跑道边缘。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了。
十一月的德国,下午五点多天就黑透了。跑道上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着规律的红光,远处的机库里传来飞机引擎的低沉轰鸣。
琥珀金站在我身边,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她很紧张。
这份局促不源于即将到来的战斗——作为负责整个欧洲地区的魔法少女,她经历过的战斗不会少。
她紧张是因为——
「我要见到首席了。」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激动,「真正的丶面对面地见到她。」
「你以前没见过斯黛拉?」
「见过。」琥珀金说,「但只是在视频会议上。我接任欧洲地区的时候,首席给我做过一次简报,讲解了防区的情况和注意事项。但那是隔着屏幕——」
她顿了顿。
「而且那次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直接和首席对话过。因为我负责的都是常规事件,D级丶C级,偶尔有B级。需要首席亲自出动的事件——那种A级以上的——我根本参与不进去。」
「为什麽?」
「因为我不够强。」琥珀金说,语气中夹杂着一丝自嘲,「我的输出值只有5.1。在魔法少女里算是中上水平,但和那些真正的强者比起来——和您比起来,和翡翠前辈比起来,和首席比起来——我差得太远了。」
「5.1已经很不错了。」
「但不够。」她说,「不够保护整个欧洲,不够应对这种规模的危机,不够——」
她的话被打断了。
周遭的空气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就像是有人在房间里打开了一扇看不见的窗户,让外面的风吹了进来。但这里是露天的跑道,本来就有不断的冷风。
这种「风」不一样——它不是字面意义上的风,而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
然后跑道中央,大约五十米外的空地上,撕拉一声,出现了一条裂缝。
好像有人在现实的表面划了一刀,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裂缝的边缘在发光,像将红丶橙丶黄丶绿丶蓝丶靛丶紫所有色彩强行糅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眩晕的丶违背常理的斑斓。
那是梦渊的颜色。
裂缝在扩大。从一条细线变成一道缝隙,从一条缝隙撕扯成一个豁口。豁口的另一边不是跑道的另一侧,而是——
别的地方。
我能看到那边的景象——一片翻涌的丶光怪陆离的海洋,海面上漂浮着一些形状,有些像是建筑物的残骸,有些像是巨大的生物,有些根本无法用语言描述。
梦渊。
她直接打开了一道通往梦渊的裂隙。
然后,从裂隙中,走出了一个身影。
斯黛拉。
她穿着白塔首席的制服——白色的长外套,金色的滚边,双肩的肩章,胸前的八芒星徽章。浅金色的马尾在身后轻轻晃动,浅蓝色的眼睛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明亮。
她的脚踏在跑道上,裂隙在她身后缓缓闭合。那些五彩斑斓的光芒像是被吸回去一样,消失在空气中。几秒钟之内,裂隙完全消失了,空气重新变得透明。
就好像刚才什麽都没发生过一样。
琥珀金站在我身边,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那是——」
「梦渊裂隙。」我说,「她直接从白塔穿过梦渊,来到了这里。」
「但是——但是穿越梦渊——那不是——」
「那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我接上她的话,「对。」
琥珀金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震惊和困惑。
「猩红前辈,您是说——」
「我什麽都没说。」我打断她,语气很平静,但目光很坚定,「你也什麽都没看到。明白吗?」
琥珀金半张着嘴,欲言又止。她的视线在我和斯黛拉之间游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明白。」她说,「我相信首席,我什麽都没看到。」
「很好。」
斯黛拉朝我们走来。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是在飘而不是在走。当她走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
那种拉扯。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就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地拽着我的衣角,低声呢喃着我听不懂的语言。
梦渊在呼唤我。
并未跨越遥远的维度,而是自她身上。
「猩红,还有各位。」斯黛拉在我面前停下,「久等了。」
「你来得很快。」我说,「但也很——显眼。」
「我知道。」她说,「抱歉,我应该更谨慎一些。」
「不只是谨慎的问题。」我压低声音,「斯黛拉,你刚才做的事——直接打开梦渊裂隙——这不是魔法少女能做到的。如果有人看到——」
「我知道。」她打断我,依旧是从容不迫的口吻,「但这里是军事基地,周围的监控系统在我到达前三分钟就被UNOPA暂时关闭了。我让亚伯拉罕安排的。」
「那琥珀金呢?」
「琥珀金是我们的队友。」斯黛拉说,「她需要知道一些事情。不是全部,但至少要知道——我不是普通的魔法少女。」
我看着她,心情复杂。
「你在冒险。」
「我知道。」她说,「但这次行动本身就是一场冒险。如果我们失败了,维也纳会沉入梦渊,一百九十万人会消失。相比之下,暴露一点我的能力——」
「不是『一点』。」我说,「你刚才做的事,任何一个有基础知识的魔法少女都能看出来不对劲。」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斯黛拉说,看着我的眼睛,「帮我保守这个秘密。至少在这次行动结束之前。」
我沉默了几秒。
「好。」我说,「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再这麽明目张胆地使用梦渊的力量。」
「我会注意的。」
「还有——」我停了一下,「如果你感觉到自己任何不对劲,立刻告诉我。」
斯黛拉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光。
「好。」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到只有我能听见,「不过我来这里还有另一个原因。」
「什麽原因?」
「我的权能。」她说,「梦魇种的权能。」
我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点。
「你要用那个?」
「对。」斯黛拉说,「影响概率事件。让本该发生却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发生的事情——发生。」
「具体来说?」
「具体来说——」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说不清的光,「我会确保我们能找到那个女孩,确保我们能阻止仪式,确保——」
她停了一下。
「确保维也纳不会沉入梦渊。」
「这听起来——」
「听起来像是作弊?」她笑了,「对,就是作弊。但前辈,我们现在需要作弊。因为对方也在作弊——她在用梦渊的力量做不应该被做的事情。所以我也要用梦渊的力量来阻止她。」
「但这会消耗你的——」
「会消耗我的心之辉。」她接上我的话,「会让我更难维持人形,会让我离失控更近一步。」
她看着我。
「我知道,但这是值得的。」
我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我确定。」
「如果你失控了——」
「那前辈你就履行承诺。」她说,语气很平静,「消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