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陈勤把手里那两个饭团彻底解决掉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

    倒不是说那饭团难以下咽,林婉晴或许是担心味道清淡,除了咸菜以外,还细心地往饭团里裹进了一点肉馅以及芝麻粒,又掺了些油盐调味。

    这心意是实打实的,份量也是实打实的足,嚼在嘴里更是实打实的噎人,而且为了担心打击到她,陈勤还得控制好自己的表情。

    想来自己昨天塞给她的那些东西,有一部分已经化作了眼前的饭团。

    幸好林婉晴还贴心地备了水。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陈勤才觉得缓过劲儿来,不然他觉得真要跟这两个实心疙瘩较劲一个小时也说不定。

    身旁的林婉晴自然是早早地就吃完了,纤细的手指安静地叠放在膝上。

    她没催促,只是微微侧着头,一双清澈的眸子静静地落在陈勤身上,看着他一口一口艰难又认真地吞咽,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直到看他终于吃完,又歇息了片刻,她才轻声提出:「我们回去吧?」

    「回去干嘛?」陈勤抹了抹嘴角。

    林婉晴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理所当然地解释道:「现在回去,下午还能赶着上一会儿工,挣点工分呢。」

    声音温软,却透着一股子执拗。

    好嘛,原来是打着积少成多的主意。

    陈勤心里了然。

    林婉晴怕是穷苦的日子过得太久丶太深,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即便手头现在宽裕了些,有了点能喘息的馀地,她那份勤劳节俭的劲头也丝毫未减。

    或许正是凭着这种燕子衔泥般一点一滴不辞辛劳的韧劲儿,她才从那些苦得发涩的日子里硬生生熬了过来。

    要不然也不会一步步地想要还掉那些别人都不在意甚至以前没意识到的债务。

    就连昨天硬塞给她的那块表,说好了卖的钱都归她,权当补偿。

    没想到这实心眼的妮子,真就只按最初说好的三十块算帐。

    剩下的一百多块,一大清早就原封不动地挪到他面前要还。

    他自然是坚决不收。

    两人拉扯了好一阵,最终林婉晴拗不过他,才勉为其难地多收了二十块。

    陈勤当时真是哭笑不得,头一回体会到了钱给不出去的滋味。

    此刻,听着林婉晴要回去挣工分的打算,陈勤直接摇头,斩钉截铁:「不回。」

    林婉晴怔住了,小巧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不回去?那去哪里?」

    「带你去买东西。」

    陈勤话音未落,已经不由分说地牵起林婉晴微凉的手腕,带着她朝县城供销社的方向走去。

    既然她执拗地不肯接受他的好意,那他只好换一种更直接的方式了。

    既然她舍不得为自己花一分钱,那就由他来替她花。

    而且那份对林婉晴的心疼是实打实的,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虽然他自己也还背着点债,但陈勤清楚,真想赚点钱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当务之急,是先帮眼前这个苦惯了的姑娘改善一下生活。

    「不用买,家里什麽都有。」林婉晴想也没想,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试图抽回手,声音里带着点急切。

    但陈勤哪里会理会她的抗议,步伐异常坚定。

    上次来过一次,他对路还算熟悉,不过想到供销社买东西光有钱还不行,得用票券,

    陈勤先带着她拐进了黑市。

    还好,虽然时间稍晚了些,但黑市里人还未散尽。

    陈勤很快就在几个二道贩子手里买到了一小沓票券。

    只是没瞧见乔振国的身影,估计是上次的票被自己扫光了,还没补上货,以及帮自己弄东西的事还没办妥。

    上次自己也忘了跟他要个地址,这年头就是这点不方便。

    尤其这会儿BB机也还没开始流行,想找人就只能上门找,要不就寄信。

    至于电话......普通人暂时就别想了。

    所以只能过两天再来了,正好那时也需要换钱。

    看着陈勤花钱如流水般地买下一沓沓票券,林婉晴站在他身后,眼神里满是心疼和不赞同,小嘴抿得紧紧的,仿佛那花出去的是她的心头肉。

    尤其是看到他眼都不眨地买了整整三丈布票时,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买那麽多布干什麽呀?」

    「给你做几套新衣服。」陈勤答得理所当然。

    这年头,供销社里鲜有成衣可买,多是各色布料。

    家家户户买了布,回去自己量体裁衣。

    像那种时髦的的确良衬衫之类的成品,得去城里的百货公司才有,价格贵不说,还要布票,动辄四五块钱往上走。

    普通人家,还是买布自己做实惠。

    「我还有衣服穿呢,不用做的。」林婉晴还想挣扎一下,声音细弱蚊蝇。

    陈勤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随口堵了回去:「结婚了好歹有个结婚的样子吧?要是结了婚还穿着旧衣裳,你觉得像话吗?」

    这话像是有魔力,林婉晴果然不再坚持拒绝,但仍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用更小的声音嘟囔着反驳:「那......那也不用买这麽多啊,都够给公社里最肥的那头猪做四五套新衣裳了......」

    陈勤一听,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肩膀都跟着抖动起来。

    头一回见拿自己跟猪比划的!

    林婉晴也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什麽,小脸腾地一下红透了,羞赧地低下头,再也不肯吱声了。

    陈勤忍着笑,没再继续打趣她,只是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现在我们还没离婚,我就还是一家之主。所以,我说了算。」

    话语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霸道。

    「唔......」林婉晴含糊地应了一声,耳根的红晕还未褪去。

    没过多久,两人便站在了供销社略显陈旧的门前。

    有了上次大采购的经历,里面的工作人员对这位出手阔绰丶穿着与众不同的年轻小伙印象深刻。

    陈勤身上的衣服款式新颖,料子看着比当下流行的的确良还要好,售货员们私下都猜测他不是华侨就是大城市来的公子哥。

    果然,一见陈勤进门,上次招呼过他的那位女售货员立刻堆起笑脸迎了上来:「大哥您这麽快又来了?今天打算买点啥?」

    她眼尖地瞥见了跟在陈勤身后丶有些局促的林婉晴,心里暗暗惊叹这姑娘生得可真水灵。

    不过面上不动声色,注意力还是牢牢锁在大主顾陈勤身上。

    陈勤抬手,自然地指向身旁的林婉晴,朗声道:「把你们这儿的花色好点的布都拿出来,让我媳妇儿好好挑挑,打算给她做两身新衣裳。」

    这声媳妇儿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林婉晴心里漾开甜蜜的涟漪。

    她只觉得脸颊发烫,一股热流直冲耳根,头垂得更低了,心里却是甜丝丝的。

    只是在这人来人往的供销社里,被这样称呼,让她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勤哪里知道一个称呼会让她如此反应。

    他这麽做,一方面也是想起爷爷常说的,这年头国营饭店和供销社的服务员眼睛都长在头顶上,服务态度差得离谱,墙上那句禁止打骂顾客的标语不是说着玩的,而是讲的事实。

    他亮明身份,就是给售货员提个醒,别上演什麽狗眼看人低的戏码。

    效果立竿见影。

    售货员听到媳妇儿这个称呼,又见陈勤这般维护,脸上的笑容立刻又热络殷勤了几分,连忙上前亲热地挽住林婉晴的胳膊,把她带到摆放布料的柜台前:「大妹子快来瞧瞧,这都是新到的料子,花色可好了,我给你好好介绍介绍!」

    虽然这年代的服务态度普遍堪忧,但专业能力确实过硬。

    售货员拿着布样在林婉晴身上比划着名,介绍起各种布料的质地丶花色丶适合做什麽衣裳,介绍得头头是道,如数家珍。

    陈勤乐得清闲,对柜台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兴趣缺缺。

    这年头的布料多是化纤的,不透气丶不吸汗,穿着并不舒服。

    要不是暂时没得选,他都想直接回现代给林婉晴带几身漂亮舒适的裙子过来。

    哦,对了!他猛地想起,林婉晴似乎连最基础的护肤品都没有。

    这年头好像只有雪花膏。

    陈勤心里盘算着,先买点凑合用吧,回头找机会再从现代给她带些好的。

    就这样,在售货员的热情推荐和林婉晴的羞涩挑选中,时间悄然流逝。

    等两人终于从供销社出来时,手里已经提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沉甸甸的,几乎拿不动。

    最后,还是供销社跟上次那样派了辆马车帮忙运送。

    林婉晴看着堆在马车上那几乎能开个小杂货铺的各式物品,布料丶日用品丶还有一小罐新买的雪花膏。

    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秀气的眉头微蹙,小声埋怨道:「怎麽买了这麽多呀,太浪费钱了。」

    语气里是真心实意的心疼。

    其实不是她不想阻止,而是当她还在布料堆里犹豫时,陈勤早就指挥着售货员,把看中的东西一一打包丶付钱丶装车,一气呵成,根本没给她阻拦的机会。

    陈勤却是一脸轻松,乐呵呵地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包裹,浑不在意:「买的都是过日子用得上的东西,怎麽能叫浪费?」

    他侧头看着林婉晴泛红的脸颊,声音放柔了些,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宠溺,「再说了,你现在好歹是我媳妇儿,我疼自己媳妇儿,也是天经地义。」

    「唔……」

    林婉晴被他直白的话语堵得再次语塞,只能红着脸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声轻轻的应答里,羞意中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