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勤略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没好意思承认自己心底那点隐秘的见色起意,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满意自然是满意的。」

    林建国将他的局促尽收眼底,不由得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并不以为意。

    他随即转过头,目光落在林婉晴身上,轻声问道:「丫头你呢?」

    林婉晴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没有直接点头回应,只是微微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很轻:「听二叔你的。」

    作为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长辈,林建国太了解这孩子了,她这般说,那便是心里点头答应了。

    事实上,林婉晴看似怯生生丶柔柔弱弱的外表下,藏着一副极有主见的性子。

    若非她自己心甘情愿点头应允,任凭林建国磨破了嘴皮子也是徒劳。

    回想过去媒人上门时,那些被婉拒的人家,又何曾少了?

    除了眼光略高之外,究其根本,还是这孩子心思太过沉重而且有自己的主见。

    「不过陈勤啊,」

    林建国收敛了笑容,语气带上了一丝长辈的商议,「就是你们成亲这个事儿吧,婉晴这边也有个小小的请求。」

    陈勤对此倒也不意外,心底反倒觉得理所当然,真要是一点要求都没有,那才显得奇怪。

    于是点头回应道:「可以说说看。」

    「就是婉晴吧...」

    林建国看了一眼林婉晴然后叹了一口气:「成亲想要大概三十块的彩礼。」

    陈勤听完,微微一怔。

    所以这终究还是一门交易?

    不过原本的计划里,他就盘算着结完婚丶落了户后便寻机离婚。

    毕竟,他不属于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何苦耽误这样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一辈子?

    不过眼下这样反倒好,生意归生意,权当是花了三十块钱买个户口罢了。

    这笔钱于他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如此一来,心底那点因视林婉晴为工具而产生的隐约愧疚,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顿时消散了不少。

    「我这没问题,」

    他乾脆利落地应道,语调冷静,「而且昨晚跟林叔您说的那些条件也一样照旧。」

    林建国听完,一时沉默下来,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

    所以他还是只想要一个户口而已......林建国心里想道。

    反倒是林婉晴抬起眼帘,眼眸里带着一丝疑惑望向陈勤。

    陈勤注意到她的目光,便顺势将自己原本的打算全部讲了出来。

    比如正常的成亲,婚后他不会碰她,等到户口顺利落地,两人就可以离婚,离婚后,他还会额外补偿她一笔钱。

    他原先的计划是补偿88元,这笔钱在现代听起来或许微不足道,但在当下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88元绝对是普通家庭攒上好几年的巨款。

    如今对他来说不过是多加三十块钱而已,后续一切仍按昨晚与林建国说的方案执行。

    陈勤本以为林婉晴会就此点头应下,然而出乎意料,她立刻摇头,那动作细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不……不用。」

    声音虽然细弱,却异常清晰。

    「嗯?」陈勤微微一挑眉,下意识以为她是嫌补偿太少,正想开口说可以再商量。

    林婉晴紧接着补充道:「只要三十就好了。」

    还有人会嫌钱多的?

    陈勤一时愕然。

    旁边的林建国叹了口气,疼惜地看了一眼侄女,帮陈勤解开疑惑,「陈勤你有所不知。」

    「以前这丫头的爹娘走得突然,家里穷得叮当响,后事是村里帮办的这个你应该知道。」

    陈勤点了点头。

    「那时候连棺材钱都是村里人你一点丶我一点凑起来帮着操办的,还有那些年她吃的百家饭,每一碗每一勺,她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虽然这些年村里有些人背地里说她命犯孤星,克亲克友,可说到底,谁不心疼这麽个小孩子?大家乡里乡亲,沾亲带故的,处理的那点后事,除了她自己,又有几个人真往心里去记那点帐?」

    「也是前几年,这丫头开始去公社干活挣工分了,我才知道她竟然悄悄地记着一个小本子!」

    林建国说到这里,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心疼,「那本子上密密麻麻,每一笔都是这些年村里人对她的点滴帮助,大到棺材钱,小到一碗饭,那本子加起来少说也有几百块啊!虽然大家伙都让她不用这麽计较,但她就这麽倔,非要按月按点地攒着钱一点点还回去。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抠,到现在,就只剩下二十来块钱没还清了。」

    他长长地叹息一声。

    「以前我就想把她接到身边来养着,好歹我是她亲叔叔不是?」

    林建国的目光充满了慈爱,「可这丫头性子太倔丶骨头太硬,死活不肯接受。」

    「我还记得十几年前那个除夕夜,天寒地冻的,这丫头一个人在家,明明饿得前胸贴后背,小脸都发白了,可就是咬着牙不敢去敲邻居的门讨口吃的。」

    「要不是那年我担心她一个人在家过年太冷清丶太危险,心里放不下,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这孩子怕是早饿晕过去了,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就蜷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瘦瘦小小的一团。」

    「还有前几年,」

    林建国语气沉重了几分,「那个在山上意外摔伤没救回来的小伙子,他们家硬是把这笔帐算在了婉晴头上,非说是她克死的。隔三差五就上门来闹,嚷嚷着要赔偿。」

    「这丫头也是实心眼,觉得自己命不好拖累了人家,心里有疙瘩,人家来闹,她就真的一分一厘地给钱。」

    林建国摇摇头,满是痛心。

    林建国讲述这些往事时,林婉晴只是更深地埋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好像说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

    陈勤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凭藉多年干中介与人打交道的经验,知道她心里或许明白这些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但依旧感到委屈。

    只是谁能想到眼前这个看上去如此单薄怯懦的姑娘,身上有如此令人心酸的过往?

    想到这里,陈勤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麽东西狠狠捶了一下,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瞬间将他淹没,几乎要窒息。

    他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神他妈的生意!老子真不是个东西!

    他原本盘算的那种交易心态,此刻显得如此卑劣可笑。

    陈勤的心情异常沉重,仿佛灌了铅。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神已变得坚定而温和,声音沉稳有力:「林叔,我明白了。不过,补偿这个事情,还是按照我们一开始说好的来吧。」

    虽然知道最好的结果是自己真的负责下来,但这样的好女孩,她的坚韧和善良不应该被辜负,更不该被自己耽误。

    陈勤知道自己其实并不属于这个时代。

    林婉晴原本还想拒绝,但听着陈勤那不容置疑的话语,感受到其中的郑重,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心里此刻究竟在想些什麽,或许只有上天才知道了。

    眼看两个年轻人已经达成了共识,林建国虽然身为长辈,但也明白现在没必要劝下去了。

    「那既然这样,」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明天一早就帮你们把结婚的事情报到公社去,这事手续不复杂,估计一两天,结婚证就能批下来。」

    他转向陈勤,目光带着嘱托:「等结婚证下来了,我就把你的户口申请一起递上去,最后,你的户口就能落到婉晴丫头的户口本上了。」

    陈勤点头:「行,那就麻烦林叔了。」

    「好,那就先这样定下来了。你们年轻人再聊聊,互相熟悉熟悉。」

    「一会儿聊的差不多了你来公社找我。」

    说完,林建国转身朝门外走去。

    虽然眼前这结果和他预想的完美结果有些差距,但总归是开了个好头。

    两个人真要领了证,成了法律上的夫妻,还能真离得成?

    林建国心里其实是不太相信的。

    当然,他最主要的,还是心疼林婉晴。

    这孩子吃的苦实在太多太多了,真要是成了家,家里好歹有了个能扛事的男人,至少能替她挡一挡那几只吸血蚂蟥。

    随着林建国脚步声的远去,小小的屋子里只剩下陈勤和林婉晴两人。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寂静。

    昨天还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明日之后,名字就要印在一张红色的结婚证上,成为法律上的夫妻。

    这听起来,简直如同天方夜谭般不真实。

    这让陈勤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老电影,同样是拍摄于80年代。

    里面那句经典的台词「老许,你要老婆不要?」

    然后,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就这麽简单甚至仓促地结婚了。

    好像这个年代里,许许多多的夫妻,就是这样过来的?

    虽然如今的物质条件比起几十年后差了不知多少,但小日子却似乎过得有滋有味,充满了烟火气和温情。

    反观几十年后,生活富足了,离婚率却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

    难道日子越好过,人心反而越不容易安稳?

    正当陈勤神游物外时,对面一直低着头的林婉晴,忽然抬起脸,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轻声问道:

    「听二叔说你......现在在收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