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来推门而入。

    视线里,朱天和正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

    他微微一愣,觉得今天的朱天和,很陌生。

    他和朱文和共事多年,最初的印象里,朱天和虽然也穿着板正的白衬衫,但举手投足间总带着点泥瓦匠出身的局促。

    腰板挺得虽直,却显得僵硬。

    在常委会的小圈子里,这种气场很容易被人看轻。

    可眼前的朱天和,双手平叠在桌面上,脊背自然地靠着椅背。

    目光没有直接锁死来人,而是平静地平视前方。

    那是一种上位者才有的松弛感。

    那种松弛,让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赵东来不知道,这是朱文浩前几天晚上在书房里,手把手教给自家老子的。

    “眼神不要咄咄逼人,那是急于表现的虚张声势。你要把视线落在对方的鼻梁骨上,呼吸频率放慢一半。记住,你坐在这张椅子上,你就是规矩。”

    朱文浩的原话,此刻在朱天和身上完美复刻。

    “东来同志。”

    朱天和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在赵东来的脸上停留了约莫三秒。

    “你在这站了得有半分钟了。”

    “是不是最近身体出了什么状况?”

    “刚才在电话里,我就发现你反应比平时慢了不少。现在进门也是这样。”

    朱天和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家常,但赵东来,可不是这么觉得。

    在官场,身体状况是绝密,更是禁忌。

    “要不,我跟市委的田书记说一下,放你几天假,去市中心医院好好看一下?”

    “咱们临江组织部的担子重,你要是垮了,组织工作可是没办法开展。”

    赵东来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朱书记,没那样严重。我这就是这两天看文件熬得深了,没睡透。多谢书记关心,真不用。”

    他后背的冷汗已经开始顺着脊梁往下淌。

    开玩笑。

    今天朱天和只要把这通“病假建议”传出去,明天市委大院里的流言就能编出十个版本。

    什么“赵部长不行了”、“组织部要换帅”的屁话都可能满天飞。

    甚至省委办公厅关心的电话,都能直接打到他的手机上。

    在这个级别,生病就意味着退出。

    谁会提拔一个病秧子?

    赵东来心里清楚,朱天和这是在给自己下马威。

    前段时间发改委主任的人选,他摆了朱天和一道。

    现在,人家这是在明着敲打他。

    “东来同志啊。”

    “身体是一切的本钱。工作要注意方法,不能蛮干。”

    “明白,书记说得是。我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赵东来忙不迭地打开文件夹,双手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书记,这是干部二处起草的关于这次青干班人员的选拔方案。”

    “二处坚决贯彻首都‘逢进必考’的精神。这是遴选草案,请您过目。”

    朱天和接过材料,没说话,也没立刻翻开。

    他把材料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拿出一块麂皮布,仔细地擦拭着。

    一分钟。

    三分钟。

    办公室里只剩下挂钟摆动的声音,和赵东来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这种留白,最是熬人。

    赵东来在心里暗骂:装什么装!这不就是按照你的想法弄出来的草案吗?

    朱天和重新戴上眼镜,翻开了文件。

    他看得很慢,手指偶尔在某一行文字上停顿,发出轻微的指甲划过纸张的刺响。

    “二处的想法,不错。”

    朱天和抬起头,给了一个评价。

    “公开遴选,笔试加面试,分数面前人人平等。”

    “这很符合首都的精神,也符合省委组织部的要求,有利于挖掘咱们临江真正的优秀后备人才。”

    “我个人对这个文件没问题。”

    “东来,你什么意见?”

    赵东来立刻挺直腰杆。

    “我看了一下,方法可行,具有一定的实地操作性。”

    “在目前的舆论环境下,这种方式最能堵住悠悠众口,体现咱们选人用人的公信力。”

    朱天和点了点头,从笔筒里抽出笔。

    “那行,你签个审批意见,我也写一下批语。”

    “咱们来个现场办公,早定下来,早安心。”

    “赶快提报给市委田书记,别耽误了省里的时间表。你说是吧?”

    赵东来不敢耽搁。

    他接过笔,在文件夹的左下角,工工整整地签下了一行字:同意,建议采纳,转递市委朱天和书记阅处。

    后面跟着他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朱天和接过来,笔尖在纸上游走。

    “同意组织部方案,建议按程序推进。请田书记批示。”

    写完,他按响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高明,进来一下。”

    秘书高明推门入内。

    “书记。”

    “高明,这封文件,复印留档两份,办公室留一份。”

    “另外,转给市委办公室二处一份副本,让他们流转。”

    高明应声接过文件,快步走了出去。

    打草惊蛇。

    这也是朱文浩交代的。

    刘晓蕾一旦看到文件,必然会慌神,慌神就会给省城的刘海平打电话。

    只要刘海平一乱动,就会漏出破绽。

    一直盯着临江这块地的巡视组副组长邱瑞,绝对能闻到那股味。

    不一会,高明把原件和复印件拿了回来。

    朱天和把文件递给赵东来。

    “好了,快拿去给田书记吧,我就不留你了。”

    “如果田书记批准,就由干部一处,负责具体执行。”

    “咱们不能把所有活都指望在二处身上,也得让干部一处出出力,分担分担嘛。”

    赵东来接过文件,心里跟明镜似的。

    干部一处的代理处长老孙是朱天和提拔起来的人。

    让一处执行,是怕别人说朱文浩在二处有“作弊”的嫌疑。

    这种避嫌,既保护了朱文浩,又把整场考试的节奏控制在了朱天和自己人手里。

    好手段。

    赵东来拿着文件,退出了办公室。

    他穿过走廊,往市委书记田立民的办公室走去。

    此时的田立民,正对着窗外的落叶出神。

    赵东来进门,把文件双手奉上。

    田立民阅读完文件,看到文件上那两行工整的签批意见时,眉头竟然舒展了一些。

    朱天和同意了。

    这出乎他的预料。

    他原以为朱天和会死跟他硬碰硬呢。

    可现在,朱天和退了一步,提出了“公开考试”。

    这是一个台阶。

    既然主管人事的副书记和组织部长都签了字,他这个班长,如果再强行要把名额给刘晓蕾,那就真成了独断专行。

    肖定语部长的眼睛可是在后面盯着呢。

    “既然,你和天和都同意这个计划。”

    田立民放下文件,淡淡地说。

    “那就让干部一处,试着执行一下。”

    “既然大家都想考考,那就考。”

    “我没意见。”

    半小时后,消息传到了市长办公室。

    苏长明坐在旋转椅上,旋转了半圈,看着落地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

    “市长,文件批了。”

    李长庚轻声汇报。

    苏长明把玩着手里的一枚白玉镇纸,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朱家出了一个麒麟子啊。”

    “了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