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浩端起茶杯,轻喝了一口。

    “刘晓蕾的优势摆在明面上。她背靠省政府,刘海平在省府办综合一处当处长,手里掌握的省级资源雄厚。省里有人好办事,这是她的底气。”

    “那我们的底气呢?”朱天和问。

    “主场作战。”朱文浩身体微倾。

    “父亲别忘了,这次青干班选拔,主办方是省委组织部。文件是从省里下发的,但具体的筛子,端在市委组织部手里。初审这道关,绕不开临江市委。”

    朱天和细细琢磨着这番话。

    朱文浩继续拆解局势。

    “市委组织部那边,常务副部长周明远是我们能说得上话的人。至于赵东来部长,上次在发改委主任名额上他顺水推舟配合苏长明,摆了您一道,那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在青干班这种关系到子女前程的问题上,他犯不上再替省里的刘家卖命,平白无故得罪您这个分管人事的市委副书记。”

    地方人事权有极强的排他性。

    赵东来再滑头,也得顾忌朱天和手里的副书记职权。

    “再者,申报材料的初核归干部二处。”朱文浩点着桌面。

    “我身在二处,按回避制度不能经手。但审核的后续流程必须过一处复核。一处的代理处长老孙,刚刚走马上任。”

    “退一万步讲,就算刘家在省里施压,硬要把手伸进临江干预选拔。”朱文浩直视着父亲。

    “咱们也有掀桌子的底气。青干班选拔的各项考核标准、评分细则、面试流程,最终解释权全归省委组织部所有,但是具体实施都是市委组织部的,规矩,是我们定的。”

    在自己定的规矩里比武,裁判还是自己人,没有输的道理。

    朱天和连连点头,青干班的事情了结,开始处理黎川的事情。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拿起电话。

    按下市教育局长周建明的号码。

    电话接通。

    “周建明,我是朱天和。”

    听筒里传出周建明恭敬的应答声。

    “你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有些事情找你谈一下。”

    简短两句,直接挂断。

    没有多余的解释。

    市委副书记亲自打过电话,周建明肯定心里会画个问号,自己要回去问问局里最近要发生的事情,做到心里有数。

    朱天和走回茶几旁坐下,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这场父子对谈,足足持续了四十分钟才结束。

    朱文浩离开市委常委楼,回到组织部大楼。

    二处办公区内,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老孙去了一处办公,吴德海顶上了原先老孙负责的几个对口单位。

    见朱文浩走过来,吴德海从工位上起身。

    递过一份新送来的干部考核表,两人低声交谈工作。

    一切井然有序。

    另一边,省府大院。

    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一处处长办公室。

    刘海平正低头批阅一份省属国企改革的简报。

    实木门被推开。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脆响。

    刘海平抬起头,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

    “晓蕾?大白天的怎么跑回来了?”

    刘海平有三个孩子,上面是一对双胞胎儿子,刘晓蕾是最小的女儿。

    从小在省委大院被全家人宠着长大,养成了跋扈的性子。

    刘家老爷子,最偏疼的就是这个孙女。

    刘晓蕾走到沙发前,把手里的爱马仕包随手一扔。

    她整个人坐进沙发里,满脸不悦。

    她向单位直属领导请了半天假,驱车两小时直奔省城。

    刘海平放下钢笔,绕过宽大的办公桌。

    走到沙发旁坐下,亲自动手给女儿倒了杯温水。

    “遇到什么麻烦了?”

    “爸,省委组织部下发的那个青干班选拔文件,你看过没有?”刘晓蕾没有去接水杯,直接发问。

    “看过了。文件里单列的那个‘特招育苗名额’,本身就是我专门找你廖叔叔加进去的。”刘海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调平稳。

    廖常星,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

    此人是当年刘老爷子一手提拔起来的死忠心腹,也是后刘家时代的掌旗人。

    当初刘老爷子退居二线,廖常星与肖定语竞争省委组织部部长失利,退而求其次当了常务副。

    但在省委组织部依旧根深蒂固,门生故旧遍布全省。

    上次临江市考,刘晓蕾面试考场上的那些安排,就是廖常星暗中操盘的。

    “你廖叔叔办事很稳当。”刘海平放下水杯。

    “那个特招名额,条件卡在‘入职不满一年的科员’。放眼整个江南省,附和条件且在核心机关任职的,找不出几个。这就是专门为你量身定制的萝卜坑。”

    “只要考核过关,直接跨过实习期定级,纳入省管干部后备库。怎么,临江市委那边卡你的报名表了?”

    刘晓蕾抓起茶几上的水杯,没喝,重重放回原位。

    水花溅在红木桌面上。

    “就是因为条件卡得死,才出了问题!”

    刘晓蕾自小在政治家族的染缸里长大,跋扈是真,嗅觉也是极其灵敏的。

    这两天她在临江市委办,动用私人关系偷偷查了市委组织部的报名底单。

    “朱文浩也报名了。”

    刘海平的动作停住了。

    “朱天和那个儿子?”

    “就是他!”刘晓蕾提高音量。

    “他在市委组织部二处,不仅完全符合报名条件,而且初审环节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进行。咱们上次在面试考场上联合几个副考官压他的分,险些让他翻不了身。这次他报名,摆明了是要抢这个名额!”

    竞争者出现。

    且对手还是那个曾经在笔试中一骑绝尘,在面试场上面对重重围剿依然能全身而退的年轻人。

    刘海平站起身。

    朱天和接任市委副书记后,手腕比以往凌厉了数倍。

    虎父无犬子,朱文浩此人,绝非外界传言的那般不堪。

    特招名额只有一个。

    若是朱家插手,凭着朱天和分管人事的职权,事情就平添了极大的变数。

    “你先稳住情绪。”刘海平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青干班名额事关女儿跳过实习期直接定级,这是刘家在江南省权力版图延续的重要一步,不容有失。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拿出一本私人通讯录,熟练地翻到其中一页。

    解铃还须系铃人。

    上次面试压分的事闹大后,是李娟回省城找他摆平的。

    两人在南湖茶楼喝了一壶明前龙井,达成了将朱文浩调剂到市委组织部的交易。

    既然朱文浩下场参战,他得先摸清朱家的底牌。

    刘海平拿起桌上的座机,照着通讯录上的号码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