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变了,黎川曾经的香饽饽,转眼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局里私下流传,下周的党组会上,他就要被平调至法制规划科。

    同为正科,一个管人管事管指标,一个只负责政策把关、修补条例。

    清水衙门。

    这是从云端直坠泥潭。

    更致命的是,权力交接往往伴随着旧账清算,他在教育科待了三年,经手的那些灰色招生指标,一旦被新任者翻出来,便是万劫不复。

    他不甘心。

    昨夜,他咬着牙,拎着两条软九五、两瓶毛子,以及几根沉甸甸的金条,敲开了直属领导林副局长的家门。

    林副局长穿着睡衣,坐在宽大的红木沙发上,连水都没给他倒一杯。

    那几样重礼,被他放在茶几的边缘,摇摇欲坠。

    “小黎呀,这是干什么,不是让我犯错误吗?”林副局长靠在沙发垫上,语重心长,“每到市里领导交替的关键节点,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闲言碎语。你是局里的老骨干,要相信组织,安心工作。”

    漂亮话说尽,大门一关,东西原封退回。

    今天上午,人事科长借着抽烟的功夫,在楼梯拐角给他透了底。

    调整他岗位的提案,正是林副局长亲自拟定的。

    他要给自己的亲信腾位置。

    走投无路之际,下午老孙的一通电话,成了救命的稻草。

    老孙问他哪家私房菜地道,适合年轻人口味。

    顺嘴提了一句,自己升职,晚上要宴请组织部二处的朱文浩。

    黎川脑子里一阵轰鸣,炸出一条生路。

    朱文浩是谁?

    市委副书记朱天和的独子!

    这两天机关里传疯了,原发改委那个被彻底边缘化的王海涛,硬生生被朱书记提拔到了市公安局当政委。

    这份通天的手腕,救他一个教育科长,简直是易如反掌。

    他死皮赖脸地缠上老孙。

    老孙本不愿蹚这浑水。

    奈何当年自家闺女小升初,学籍划片进不了市一中。

    老孙当时急得满嘴起泡,提着东西找黎川。

    黎川大笔一挥,以“借读生”的名义,硬生生给塞了进去。

    几十年的交情,外加人情债,最难还。

    推脱不过,只能硬着头皮攒了这个局。

    包间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那每一声,都像一把小锤,砸在黎川的心尖上。

    他在熬,熬一份不知是否会降临的怜悯。

    整整九十分钟。

    赏味居的沉水香在包间里萦绕,却抚不平黎川焦躁的神经。

    他看着老孙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米,几次欲言又止。

    他开始怀疑,朱文浩根本就不会来。

    与此同时,市委组织部大楼内。

    朱文浩并未急着动身。

    挂断电话后,他打开电脑内部的干部履历系统,在搜索框中键入“黎川”二字。

    屏幕上跳出详细信息。

    朱文浩逐行扫过,将这个人的过往轨迹,一点点印入脑海。

    肖天佑的旧部。

    教育局的实权派。

    既然要组建班底,光靠一个吴德海,一个老孙远远不够。

    各行各业的闲棋冷子,皆有妙用。

    手里捏着这么一颗棋子,日后总有用武之地。

    时针,指向八点。

    朱文浩合上电脑,拿起外套,缓步走出大楼。

    赏味居包间内。

    老孙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

    朱文浩发来两个字:到了。

    老孙扯了一句,来了。

    黎川像被电击般,弹簧似的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撞歪了身后的高背椅都顾不上扶,扯着老孙就往楼下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