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市委组织部二处会议室,例行周会。

    赵德胜端着他那标志性的保温杯,走进会议室。

    老孙、吴德海,连同几个年轻科员,纷纷抬头望去。

    赵德胜落座。

    “下周有个硬仗。”赵德胜清了清嗓子,“市发改委领导班子中期研判。老孙,你带队,老吴做主力。”

    话锋一转,他的目光落在角落:“小朱,你也去。这次调研结束后,班子画像初稿,交给你执笔。年轻人嘛,多压点担子,上手才快。”

    会议室寂静无声,吴德海握着笔的手僵在半空。

    发改委主任郑建国,那是临江市的实权派,出名的护犊子加一言堂。

    让一个入职刚满月的新人,去给这种级别的人写班子画像?

    写夸了,通不过部里材料审核,说你流于形式。

    写重了,郑建国那头不答应,随时能把状告到市委领导那去。

    这哪里是压担子?这分明是把人往绞肉机里推!

    赵德胜在完成李长庚交代的任务,不动声色。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背景神秘”的年轻人如何应对。

    推脱?诉苦?还是找借口请假?

    朱允熥抬起头。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讨价还价,连一句多余的客套都没给。

    赵德胜眼角轻颤。这小子答应得太痛快,反倒让他心里有点发毛。

    “行,那小朱,辛苦一下。下周五下班前,我要看到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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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临。东湖湾公寓。

    厨房传来葱油的焦香。苏清寒穿着居家的米色针织衫,将两碗热气腾腾的葱油拌面端上餐桌。

    朱允熥洗净手,拉开椅子坐下,挑起一筷面条。

    “苏长明开始借刀杀人了。”

    “发改委的活儿?”苏清寒解下围裙,在他对面坐下。

    她人在财政局国库科,市委大院里的动向,她听得真切。

    “赵德胜让你主笔郑建国的班子画像,这是阳谋。材料交上去,无论轻重,你都要得罪人。”

    “郑建国其人如何?”朱允熥没有接茬,反而问起了对局者。

    大明朝办案,先查敌将底细。

    “跋扈,贪功。”苏清寒敲了敲桌板,“朱市长指示财政局,这两天正压着他一笔款子。城南高新产业园三期土方工程,首期预算两个亿。郑建国一天打了三个电话催拨。”

    “急什么?”

    “苏长明距离正式接任市长还有一段时间。郑建国急着把这个盘子敲死,作为苏市长上任的‘开门红’项目。”苏清寒冷笑。

    “但问题是,这笔钱走的是郑建国的‘主任特批’。常务副主任王海涛,在资金申请单上根本没签字。”

    朱允熥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发改委主任一共五个,一正四副。一把手独揽大权,吃肉连口汤都不给二把手留,这套班子就是个漏风的筛子。

    “王海涛不签字,是不愿背书,也是不敢背锅。”朱允熥咽下面条。

    这套路数,与大明都察院派御史巡按地方时的手段同出一辙。

    先查账簿,再问佐贰官。佐贰官为了保命,哪有不卖主官的道理?

    “王海涛缺的,就是一个点火的人。”他放下筷子。

    苏清寒看着他运筹帷幄,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你想从王海涛身上撕开口子?发改委那些老油条,嘴巴严得很,谈话调研从来都是走过场。”

    “严?”朱允熥接过水杯,“那是因为没有触碰到他们的核心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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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三。市发改委大楼,三楼临时腾出的会议室。

    带队副处长老孙坐在中间,吴德海负责主问,朱允熥坐在一旁做笔录。

    个别谈话进行了一上午。

    发改委的几个副主任和科长轮番上阵,说出口的话全是对着稿子念经。

    “郑主任工作有魄力,讲政治。”

    “咱们班子非常团结,战斗力强。”

    “存在的问题主要是理论学习还需进一步深化……”

    全是片汤话。吴德海听得直打哈欠,随便在笔记本上画着圈。这种调研,走个过场回去交差拉倒。

    下午两点半,常务副主任王海涛推门进来。

    王海涛五十出头,地中海发型,面相透着常年被压制的阴郁。

    他在椅子上坐定,习惯性地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他那套背了无数遍的套话。

    “各位领导好。这一年来,在郑主任的带领下,我们发改委……”

    “王副主任。”

    朱允熥突然开口,打断了对方的连篇废话。

    他合上那本印着标准化提纲的问卷,抬眼直视王海涛。

    “城南高新产业园三期土方工程,前期的可行性研究报告,好像一直没过党组会讨论?”

    话音刚落,会议室气氛骤然凝重。

    老孙猛地转头,吴德海手里的笔直接掉在桌上。

    这根本不在谈话提纲里!查项目违规,那是纪委和审计局的活,组织部来问这个,这是严重越界!

    王海涛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瞬间弹直。

    “组织部今天是来做班子中期研判的,不是来查账的吧?”王海涛语气极度不善,带着市级大局常务副职的威压。

    朱允熥迎着他的目光,连坐姿都没有变动分毫。

    “干部考核条例明确规定,重大项目决策程序,是评价班子民主集中制执行情况的核心指标。”朱允熥十指交叉,平放在桌面。

    “郑主任弄了个特批,财政局国库科那边把款子卡住了。这笔烂账日后要是纪委追究起来,您这位分管基建审批的常务副主任,打算用哪份会议纪要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王海涛半张着嘴,原本准备发作的怒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被戳中了死穴。

    郑建国仗着背后有苏长明撑腰,强行上马三期工程,根本不顾程序合规。

    他王海涛为了自保没签字,但真出了事,分管领导绝对跑不掉一个“失职失察”的处分。

    安静。漫长的安静。

    老孙在桌子底下拼命给朱允熥踢脚,朱允熥全当没察觉。

    王海涛拿起桌上的纸杯,喝了一大口已经凉透的茶水。他放下杯子,眼神变了。

    原本的抗拒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权衡利弊后的决绝。

    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今天组织部这个愣头青敢把问题挑明,正好给了他一个摘清自己的台阶。

    “现在的年轻人,看问题很犀利啊。”王海涛长长吐出一口气。

    “城南那个项目,立项报告是绕开我,直接递到主任办公会定调子的。郑主任做事,有他的大局观和‘特殊渠道’。我们这些副手,有时候也确实跟不上他的节奏,更插不上话。”

    老孙呼吸一滞。

    这话说得太重了。

    “绕开程序”、“特殊渠道”、“插不上话”。翻译成组织语言,就是:一把手独断专行,破坏民主集中制,搞一言堂,甚至存在利益输送嫌疑。

    这哪里还是班子团结的谈话记录?这是一封实名举报信!

    朱允熥重新翻开笔记本,拔出钢笔笔帽,在白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您慢慢说。我们详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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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下午,临近下班。

    赵德胜坐在办公室里,一边翻看着手机日历,一边盘算着晚上去哪里打发时间。

    发改委的调研已经结束。按照规矩,下周一交材料。

    他等着看朱允熥能写出一份怎样苍白无力的初稿,好借机在处务会上狠狠批一顿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顺便给新上任的苏市长递交投名状。

    门被敲响。两下,节奏沉稳。

    “进。”

    朱允熥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文件夹。走到办公桌前,将文件夹递了过去。

    “处长,发改委领导班子中期研判画像,初稿写好了。请您审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