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寒推开了主卧的门。

    门内,朱允熥正靠在床头看书。

    一盏孤零零的床头灯,将暖黄的光晕投射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摊开的书页上。

    听到门锁转动的轻响,他抬起眼。

    门口站着的苏清寒,走廊的光线为她勾勒出一道倩影。

    “有事?”

    他合上书,嗓音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问她要不要喝水。

    苏清寒没有回答。

    她反手,将门关上,落锁。

    她赤着脚,踩在厚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向他走去。

    床边,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往日那个冷静理智、智珠在握的人大硕士,此刻呼吸的节奏已经彻底乱了。

    她需要一个港湾。

    一个绝对坚固、永远不会背叛的港湾。

    苏家,那座冰冷的囚笼,已经回不去了。

    父亲的冷酷,继母的算计,妹妹的毒药,将她从小建立的世界观撕得粉碎。

    而眼前这个男人,是唯一一个将她从那片污浊泥潭中拽出来的人。

    他替她挡下所有脏水,甚至带着她发起了绝地反击。

    权力的游戏中,口头盟约脆弱得像一张纸。

    她需要更深刻、更原始的羁绊。

    朱允熥刚要开口。

    苏清寒的膝盖已经压上了床沿,整个身体毫无征兆地俯了下来。

    “什么都别说。”

    “吻我。”

    这不是请求,是宣告。

    是她赌上自己最后骄傲的索求。

    她将两人间的距离,拉近至零。

    朱允熥没有躲。

    六十载帝王生涯,后宫佳丽三千,他对于女人早已习惯了接受,习惯了顺从。

    但苏清寒不是后宫里那些战战兢兢的妃嫔。

    她的眼底,燃烧着一股不服输的执拗烈火。

    他伸手,在她纤细的腰间用力一揽,不容抗拒地将整个人带入怀中。

    真丝被褥滑落。

    相比几天前在酒店那场被药物支配的荒唐,这一次,截然不同。

    那次是身体的本能。

    这次,是灵魂的交付。

    苏清寒彻底投入,手指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毫无保留地回应着。

    房间的温度,在无声中节节攀升。

    床头灯被随手关掉。

    黑暗中,只剩下窗外渗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两人纠缠的轮廓。

    夜风吹拂着窗帘,像是一声声压抑的叹息。

    这是一种最原始的领地确认。

    她用自己唯一的筹码,换取他的庇护与信任。

    而他,则用这种方式,接纳这位特殊的盟友,在她的灵魂深处,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风停。

    苏清寒蜷缩在朱允熥的胸口,长发如墨,铺散在床单上。

    她伸手扯过被角,盖住两人的肩。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两颗心脏在胸腔内,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共振。

    她在他的颈窝里轻轻蹭了蹭,手指无意识地在他分明的锁骨上画着圈。

    “朱文浩。”她轻声唤他的名字。

    “嗯。”

    “你爱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毫无预兆。

    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在见惯了利益联姻的家庭里长大,她本不该问出这种幼稚得可笑的话。

    但她还是问了。

    女人在彻底交出自己后,总想抓住点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来证明自己没有输得一败涂地。

    朱允熥沉默着翻了个身,留给她一个宽阔坚实的背脊。

    没有回答。

    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苏清寒死死盯着他的后背。

    她预想过无数种答案,或许是敷衍的哄骗,或许是顺水推舟的甜言蜜语。

    却唯独没想到,是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默。

    交易,终究只是交易。

    她告诫自己,谁先动心,谁就输了。

    她收回手,准备拉开那已经毫无温度的距离。

    前方的男人,却忽然开口了。

    “我三世为人。”

    “从来没有人,敢问我这个问题。”

    大明宫,奉天殿,他是孤家寡人。

    后宫佳丽三千,有人敬他,有人畏他,有人算计他,有人利用他。

    唯独,无人敢问他情爱。

    帝王,不配有爱,也不能有爱。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这是一句,无比真诚的实话。

    苏清寒听不懂“三世为人”的深意,只当是他将过去那个纨绔子弟的自己彻底埋葬,视为一次重生。

    但这个回答,却比任何信誓旦旦的承诺,都更能让她心安。

    他不骗她。

    他没有用廉价的谎言,来玷污盟约。

    这就够了。

    苏清寒悄悄往前挪了半寸,再次从背后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精壮的腰。

    这一次,她将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蝴蝶骨上,手臂缓缓收紧。

    一个不会骗人的同盟,一个足够强大的依靠。

    这就很好。

    朱允熥任由她抱着,一夜无话。

    ……

    第二天,苏清寒睡到自然醒。

    这是她离开苏家后,睡得最沉稳安宁的一觉。

    厨房里,有轻微的煎蛋声。

    当她洗漱完毕走出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简单的早餐。

    两人默契地对坐而食,谁也没有提起昨夜的疯狂,更没有再探讨那个无解的问题。

    仿佛那只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仪式。

    仪式过后,生活重归平静。

    吃完饭,苏清寒收拾碗筷。

    朱允熥则坐在沙发上,翻开了一本书。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岁月静好。

    这四个字,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对她而言是何其奢侈。

    傍晚,朱允熥合上书。

    “我回家一趟。”

    苏清寒从厚重的习题中抬起头。

    “好。”

    没有多问。

    他们都清楚,各自都有必须奔赴的战场。

    ……

    市委家属院,四号别墅。

    朱允熥推开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餐厅的红木圆桌上,摆着丰盛的四菜一汤。

    李娟和朱天和正坐在桌边。

    见他进门,李娟放下手机,挑了挑描画精致的眉。

    “哟,我们的大功臣,舍得从你的金屋藏娇地儿回来了?”

    话里带刺,尾音却拖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朱天和端着茶杯,没吭声,眼角的皱纹却舒展开来。

    朱允熥换鞋,洗手,落座。

    保姆端上米饭后,便悄然退去。

    这顿饭,吃得罕见的温馨。

    没有训斥,没有要钱,没有冷嘲热讽。

    朱天和给他夹了一块最肥美的鱼腹肉。

    李娟则随口聊着省城新开的商场和餐厅。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绝口不提省考,不提面试,不提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

    饭桌,是家。

    天大的事,吃完饭,关上门,再谈。

    半小时后,残羹撤下,换上了一套古朴的紫砂茶具。

    保姆泡好一壶滚烫的大红袍,退回厨房,拉上了推拉门。

    餐厅,成了一个封闭的密室。

    李娟端起茶杯,吹开袅袅热气,轻轻抿了一口。

    她将茶杯不轻不重地往桌面上一搁。

    “好了,饭吃完了。”

    朱允熥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平静地看着对面的父亲和继母。

    大戏,开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