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省委组织部保密室。

    时钟的秒针,精准地划过七点整。

    按照铁律,全省考点的副考官,都将在开考前两个小时,从考官库中随机抽取。

    所有通讯设备当场封存。

    专车大巴统一运送。

    这是规矩,主打一个六亲不认。

    但这世上的规矩,从来都只是用来束缚大多数人的。

    保密室厚重的铁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深蓝色老式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形清瘦,头发花白,手里稳稳端着一个漆面斑驳的军绿色保温杯。

    省委组织部录用科的负责人见状,正要上前。

    跟随在中年男人身后的年轻人,已经从怀里掏出暗红色的证件,在他眼前一晃。

    省纪委。

    来人,邱瑞。

    省纪委常委,第一纪检监察室主任,副厅级,省委第一巡视组副组长。

    他此行的任务,是秘密驻扎临江,巡视,并收集违纪线索。

    昨晚,一位老友向他推荐了一篇申论。

    一篇被省考阅卷组当成范文的文章。

    通篇不讲一句空话,字字见血。

    竟将临江市地方债务的沉疴,与城投公司的勾连,剖析得淋漓尽致。

    文中给出的数条铁血方略,足以直接写入省委内参。

    邱瑞拍案叫绝。

    他本以为是哪个熬干了心血的老笔杆子所作。

    调出档案一看,作者的名字,竟是朱文浩。

    那个在临江市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

    更有趣的是,他报考的岗位,第二名是省府办刘海平的女儿。

    事情,瞬间变得耐人寻味。

    “邱主任,您这是……”录用科负责人舌头都在打结。

    他的手指,点在名单上。

    “第三中学考点,市委办二处那个场子。”

    “把第四副考官的名字划掉。”

    “今天,换我来。”

    ……

    九点三十分,市第三中学,阶梯教室。

    门轴发出沉闷的转动声,朱允熥走了进来。

    巨大的阶梯教室里,只有正中央摆着一把冰冷的椅子。

    前方三米,七名考官一字排开,神情肃杀。

    四台高清摄像机从不同角度锁死这片空间,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朱允熥走到椅子前,落座。

    没有寻常考生的局促。

    更没有试图套近乎的谄媚。

    大明六十载,奉天殿上的朝会,远比这凶险。

    这方寸之地,于他而言,不过是御书房的另一张椅子。

    主考官周正明,省委党校的常务副校长。

    他翻看着手里的考生资料卡,让他对眼前的朱文浩愈发厌恶。

    他一生最恨的,就是不学无术、倚仗父辈的衙内。

    今天,他就要亲手扒下这个二世祖的画皮。

    “考生,二十分钟,四道题。”

    周正明敲了敲桌面,声音冰冷。

    “现在开始。”

    “第一题。你刚入职市委办,领导让你牵头组织一场跨部门的招商引资协调会。会上,发改委、财政局、城建局为了预算互相推诿,场面失控。你一个新人,怎么处理?”

    角落里,穿着老式夹克的邱瑞,眉头一皱

    这不是在考新人,这种局面,至少得是市委副秘书长才有资格坐镇。

    让一个新兵蛋子去弹压一群手握实权的老油条?

    老周这是真下了死手。

    其余几名考官,甚至连笔都懒得拿,摆明了是来看戏的。

    朱允熥却连思考的停顿都没有。

    “第一,闭嘴,旁观。”

    “三方扯皮,争的是钱,是权,是责。我一个新人,没有资格评判。我只负责如实记录分歧,不劝架,不站队。”

    “第二,点火,烧身。”

    “会议僵持,只因能拍板的领导不在。我不压制任何人,只抛出一个问题——‘各位领导,外商明天的接待方案,今天定不下来,明天谁去向市委,市政府交代?’”

    “将问责的压力,从我身上,转移到他们每个人头上。”

    “第三,求同,存异。”

    “搁置预算争议,先将接待规格、陪同人员这些不涉及核心利益的‘面子工程’敲定。形成会议纪要,各方签字。有了这份白纸黑字的‘投名状’,再交由上级去裁决利益分配。”

    字字句句,都是最纯粹、最冷酷的帝王心术。

    先纵容,再施压,最后分而治之。

    这套路,与当年他在朝堂上平衡六部的手法,别无二致。

    周正明他听得出来。

    这不是背题库。

    这是浸入骨髓的权谋本能。

    邱瑞端着保温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嘴角微微上扬。

    够黑。

    够狠。

    是块天生干脏活的好料子。

    接下来的两题,周正明出的愈发刁钻,全是关于群体性事件和突发维稳的死局。

    朱允熥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

    虽然对一些现代术语略显生疏,但他破局的思路,永远是自上而下的降维打击。

    擒贼先擒王。

    一环扣一环,逻辑缜密,冷酷得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

    周正明破天荒地,缓缓点了点头。

    他手中的红笔,已经准备在评分表上,给出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高分。

    就在此时。

    坐在最左侧的第二副考官,无视考场规矩,强行打断了流程。

    “考生,你的回答很巧妙,但都是纸上谈兵。”

    “第四题,我想换个问法。”

    周正明眉头紧锁,却没有制止。

    “据我所知,你的父亲是朱天和副市长。如果你下乡锻炼,一个拆迁户因为补偿款,点名要见你,并威胁上访。他还当众指责你,是靠关系进的体制,引来大量群众围观拍摄。你,怎么办?”

    杀招!

    邱瑞放下了保温杯,眼神冷了下来。

    这不是考试。

    这是公审。

    是强行把朱文浩的身份摆上台面,制造阶级对立,逼他自证清白。

    无论怎么回答,只要承认身份,这道题的起评分,就会被死死钉在不及格的耻辱柱上。

    考场内,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另外三名考官瞬间坐直了身体,手中的笔,齐刷刷对准了朱允熥。

    刘家布的局,发动了。

    朱允熥坐在椅子上,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首先,我会请群众拍清楚,拍仔细。”

    “事无不可对人言。”

    “其次,我会当众承认,我就是常务副市长朱天和的儿子。”

    “但也正因如此,我更不能,也更不敢,违背现有政策给他开任何绿灯。”

    “我的权力,来源于人民。”

    “而不是血统。”

    回答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但在基层治理的灰色地带,这番话,显得过于理想化。

    甚至,有些幼稚。

    第二考官等的就是这个破绽,他毫不掩饰地连连摇头,手中的红笔,在评分表上画下一个刺眼的叉。

    “回答生硬,缺乏对群众的同理心,极易激化矛盾!”

    他直接下了判词。

    旁边三人立刻跟上。

    “脱离群众,官僚主义!”

    “应变能力,不合格!”

    四支笔,整齐划一地,在评分表上写下了足以断送任何考生前程的超低分。

    周正明气得脸色铁青,他知道这回答有瑕疵,但绝不至于此!

    他愤然在自己的表上,填上了全场最高分。

    角落里的邱瑞,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绞杀。

    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记分员算出平均分时,手抖得像筛糠。

    这个分数,低得离谱。

    “面试结束,考生离场。”周正明的声音里,压着滔天的怒火。

    朱允熥站起身,看都未看那四名考官一眼,将椅子轻轻推回原位。

    转身,离场。

    推开门,刘晓蕾正等在走廊上,满脸都是胜利者的嘲弄。

    她踩着高跟鞋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蔑地笑着。

    “朱大少,市委办这碗饭,硬不硬?”

    朱允熥停下脚步,侧过头。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很硬。”

    “但,也能把心怀鬼胎的人,活活撑死。”

    话音落下,他大步离去,背影决绝。

    教室内。

    刘晓蕾巧笑嫣然地入场,开始背诵她早已烂熟于心的模板答案。

    刚才那四名严苛的考官,此刻如沐春风,频频点头。

    周正明气得几乎要当场离席。

    坐在第四个位子上的邱瑞,则一边听,一边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部老式手机。

    他在桌下,拇指翻飞,迅速编辑了一条短信。

    “查今天三中考点,市委办二处,所有副考官,近一个月所有通话记录及资金往来。立刻。”

    短信发出的瞬间,邱瑞抬起头。

    他冲着台上正侃侃而谈的刘晓蕾,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