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平稳停在两层带院的小洋楼前。

    朱允熥推门下车。

    他环视眼前贴着浅色文化石的现代建筑。

    看惯了紫禁城重檐庑殿顶的阔朗,这副厅级干部的宅院显得格外逼仄。

    他走到院门前。

    大明六十载,帝王出行皆是黄土垫道,百官跪迎。

    叫门这种事,实在生疏。

    他屈起食指与中指,在暗红色的防盗门上叩击三下。

    门锁转动。

    系着碎花围裙的中年保姆探出身子。

    保姆视线扫过台阶上的朱允熥。

    深灰高定西装,面容年轻,气场却极具压迫感。

    临江市顶尖二代圈子不大,这位声名狼藉的朱大少平时根本不往正道上走,保姆硬是没认出来。

    “您好,请问您找哪位?”保姆语气透着审视。

    李娟从奥迪后座走下。

    她单手挽着爱马仕铂金包。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敲出利落的节奏。

    “找苏书记。”李娟下巴微扬。

    保姆看清来人的做派,立刻换上笑脸。

    “哎哟,是朱夫人,实在不巧,苏书记一早就去市委了。要不,我去问问夫人?”

    “李佳佳在家就行。”李娟直呼其名。

    连个表面的敬称都懒得给。

    保姆面色一僵,连连点头退进门里。

    李娟偏过头,看向朱允熥。

    “去拿礼物,登门拜访,礼数必须周全。”

    朱允熥转身走向汽车后备箱。

    他拎起两盒长白山百年野山参和两瓶特供茅台。

    缓步上了台阶。

    房门大开。

    满身珠光宝气的李佳佳领着小女儿苏晓晓迎了出来。

    李佳佳刚过四十,脖子上的祖母绿项链极其惹眼。

    李娟穿着素雅的高定套装,手腕处露出一截温润的白玉镯。

    两人站在一起。

    省委大院出来的真千金,直接将靠肚子上位的续弦夫人碾压得体无完肤。

    “李姐,稀客啊,快进屋!”李佳佳堆满笑意,语气里藏着讨好。

    “佳佳,今天冒昧过来,没扰你们清净吧。”李娟语气平淡。

    几人往客厅走。

    走在后面的苏晓晓,正好撞上提着礼盒跨进门槛的朱允熥。

    苏晓晓手心全是冷汗。

    这二世祖怎么全须全尾地站在这?

    昨晚的局她可是重要一环,那杯加料的果汁是她亲手递给苏清寒的。

    事情显然失控了。

    苏晓晓强扯出笑脸打招呼。

    李娟随口应付两句,在红木沙发上坐定。

    朱允熥将实木礼盒放在茶几侧边,落座,眼观鼻鼻观心。

    保姆端上热茶。

    李佳佳端着白瓷茶盏,借着喝水掩盖慌乱。

    老苏正和朱天和抢市长的位子,昨天刚设了死局毁朱家的名声,今天朱天和的老婆儿子就找上门。

    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偏偏老苏不在家,她根本不敢接李娟的招。

    李佳佳脊背发僵,整个人往沙发靠垫里缩。

    二楼楼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苏清寒走了下来。

    浅灰色居家羊绒衫,长发用抓夹挽在脑后。

    清冷素净。

    走到楼梯拐角,她停下脚步。

    视线扫过沙发上的三人,最终定格在那个年轻男人身上。

    男人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平淡。

    苏清寒懂了。

    昨天在酒店,他说要教她下通盘。

    今天,这第一步反将一军的棋落子了。

    李娟放下茶盏,笑意盈盈。

    “看看,咱们今天的主角来了。”

    李佳佳满头雾水。

    主角?什么主角?

    李娟拿手肘碰了碰朱允熥。

    “傻小子,还愣着干嘛,快和你李阿姨说正事。”

    朱允熥站起身。

    他不疾不徐地走向楼梯口。

    苏清寒站在台阶上,因为高度落差,两人视线平齐。

    朱允熥伸出右手,直接扣住苏清寒的手腕。

    苏清寒足跟微转,欲向后退避。

    男人的手掌传来极具警告意味的力道,将她定在原地。

    顺势往下一带。

    苏清寒走下台阶,被拉到他身侧。

    两人肩膀挨得极近,姿态亲昵。

    苏清寒指甲陷进掌心,强迫自己放松身体配合演出。

    朱允熥转过身。

    “李阿姨。”

    他面向李佳佳,手依旧牵着苏清寒。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古人成家立业,向来是人生大事。”

    李佳佳甚至忘了接话。

    “我与清寒私下交往,已有三年之久。”

    “之前清寒一直忙于人大的考研准备,为了不分她的心,这件事我们便瞒着长辈。”

    “如今她学业有成,我也该收心,给两家一个交代。”

    朱允熥抬起左手,指了指茶几旁的礼盒。

    “今日我请母亲陪同登门,不为别的。”

    “特向苏家提亲,求娶清寒。”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李佳佳手里的茶盖砸在茶盏上,茶水溅出烫了手背。

    她甚至忘了喊疼。

    苏晓晓手里的果汁杯晃动,几滴橙黄色的液体洒在地毯上。

    交往三年?提亲?

    昨天苏长明费尽心机做局,要扣死朱家强迫的罪名。

    今天人家敲锣打鼓带着厚礼上门求娶。

    釜底抽薪。

    这不仅把昨天的陷阱彻底填平,还反手把苏长明架在火上烤。

    答应这门亲事,亲家之间还怎么争市长?

    不答应,市委副书记棒打鸳鸯,阻拦年轻人婚姻自由。

    传到省委领导耳朵里,吃相极其难看。

    李娟看着李佳佳变幻莫测的脸,适时添上一把柴。

    “佳佳啊,这俩孩子瞒得太紧了。”

    “老朱昨晚一听文浩说要定下来,高兴得很。这不,一大早就催着我带文浩来探探口风。”

    老朱,朱天和。

    这是朱家的政治表态。

    李佳佳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一个续弦的后妈,哪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替苏长明做主?

    “这……李姐,这事实在太突然了。”

    李佳佳连连摆手。

    “老苏不在家,我这个当妈的,也不好直接点头啊。”

    朱允熥接下话茬。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低眉顺眼的苏清寒。

    松开手腕,改为虚扶在她的腰间。

    “终身大事,自然该由苏书记做主。”

    “《论语》有云,君子成人之美。”

    “苏书记,向来讲究开明风气。”

    “我与清寒两情相悦,想必苏书记定会乐见其成。”

    高帽重重扣下。

    苏清寒听着腰侧男人从容不迫的言辞,脊背生寒。

    拿孔孟之道当刀使。

    “既然苏书记在市委忙于公务,聘礼我们便先留下。”

    朱允熥退开半步,维持着无可挑剔的晚辈姿态。

    李娟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下摆。

    “礼送到了,话也带到了,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佳佳,晚上等苏书记回来,麻烦你好好跟他说说。”

    李佳佳四肢僵硬地跟在后头送客。

    直到黑色奥迪的尾灯消失在路口,她还呆立在院外。

    苏晓晓凑上前,声音发紧。

    “妈,这事要是爸知道了,会杀人的。”

    二楼露台上。

    苏清寒站在玻璃护栏前,看着空荡荡的林荫道。

    善弈者谋势。

    这个局,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