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闭着眼靠在马车里,没睡多久。
马车刚过了琅琊郡的地界,章邯的声音就从外面传了进来。
「陛下。」
「八百里加急,从岭南来的。」
扶苏睁开眼。
「念。」
章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任嚣急报。骆越与西瓯两部已于三日前正式合兵,号称十万,沿郁水东进,兵锋直指南海郡治番禺城。」
「任嚣请求增兵。」
扶苏的眉头动了一下。
比他预想的,早了两个月。
百越的首领们,比他以为的更急。
「还有呢?」
「任嚣在信末附了一句。」
章邯顿了顿。
「他说,骆越人用的兵器,不是石矛和木棍。」
「是铁刀。」
「成色很新。」
扶苏的眼睛眯了起来。
铁刀。
成色很新。
百越那些连像样的冶炼炉都没有的部落,突然用上了铁刀。
这批铁刀是从哪来的?
「让马车停一下。」
扶苏说。
马车停了。
扶苏掀开车帘,跳下车,走到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舆图,在膝盖上展开。
目光从南方开始,慢慢往北扫。
岭南。
百越。
铁刀。
谁能把铁刀运到百越?
走陆路,要翻越五岭,沿途都是大秦的关卡和驻军,不可能。
走海路呢?
从东南沿海,绕过会稽,沿着海岸线一路往南,到达岭南的港口。
这条路,大秦的水师目前管不到。
因为大秦的远洋舰队刚刚全部开去了东边。
但谁有船?
谁在东南沿海有船,有铁,有动机?
扶苏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了一下。
停在了一个位置。
会稽。
旧楚国的地盘。
项氏一族的老巢。
他的嘴角动了动。
「有意思。」
他轻声说了一句。
章邯站在旁边,没听清。
「陛下说什麽?」
「没什麽。」
扶苏把舆图卷起来,塞回怀里,重新上了马车。
「继续走。」
「回咸阳之后,替朕办三件事。」
「第一,给任嚣回信。告诉他,增兵的事朕知道了,五千精锐三日内从南阳郡出发,半月可到。但他的任务没变,守住番禺,不许丢。」
「第二,给黑冰台传令。让他们查一查,最近半年,从会稽到岭南的海路上,有没有异常的船只活动。尤其是大宗铁器的运输。」
「第三。」
扶苏顿了顿。
「让蒙恬从北疆的贸易利润里,拨出三成,送到南阳郡。」
「用来买马。」
章邯愣了一下。
「买马?南方打仗,用得上马吗?岭南都是丛林和河道……」
「用不上。」
扶苏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
「但打完百越之后,用得上。」
章邯没再问。
五天后,咸阳。
扶苏回到章台宫的第一件事,是把李斯叫到了御书房。
老头来得很快,显然一直在等着被召见。
他进门的时候,看到扶苏正站在那幅世界舆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支朱笔,在南方的位置上画着什麽。
「臣李斯,参见陛下。」
「坐。」
扶苏没回头。
他画完了最后一笔,才转过身。
舆图上,岭南的位置被朱笔画了一个大圈。
圈里面,写了两个字。
练兵。
李斯看到那两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陛下,百越十万大军来犯,您写的是……练兵?」
「十万?」
扶苏在李斯对面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李相觉得,百越那些部落,真能凑出十万人?」
李斯想了想。
「号称十万,实际估计五六万。百越部落各自为政,指挥混乱,战力参差不齐。真正能打的,恐怕不到两万。」
「那就对了。」
扶苏把茶碗放下。
「两万能打的百越兵,正好。」
「正好给武院的第二批毕业生,找个练手的对象。」
李斯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但臣有一个疑虑。」
李斯斟酌着用词。
「百越虽弱,但地形复杂,丛林密布,瘴气横行。先帝当年南征百越,五十万大军折了一半。若新军初出茅庐,贸然深入……」
「谁说要深入了?」
扶苏打断了他。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用手指在岭南的位置划了一条线。
「百越的兵从西边来,沿着郁水东进,目标是番禺。」
「朕不跟他们在丛林里打。」
「朕让任嚣守住番禺,把他们堵在郁水的出口。」
「然后。」
扶苏的手指从番禺往北一划,停在了南岭的位置。
「朕从北边翻过五岭,带新军插到他们的后方。」
「前有任嚣的铁壁,后有朕的刀。」
「他们往前冲不动,往后退不了。」
「只能在平地上跟朕的新军正面对刚。」
「到那时候。」
扶苏转过头,看着李斯。
「铁甲对竹盾,秦弩对石矛。」
「李相觉得,谁赢?」
李斯没说话。
答案太明显了。
「但这里面有一个问题。」
扶苏的语气忽然变了。
「百越人手里的铁刀。」
李斯的表情微微一变。
「铁刀?」
「任嚣的急报里说,骆越人用的是铁刀,成色很新。」
扶苏看着李斯的眼睛。
「百越人自己造不出这种东西。」
「有人在给他们输血。」
李斯的脸色沉了下来。
「陛下怀疑是……」
「会稽。」
扶苏吐出两个字。
「项氏。」
这两个字一出来,御书房里的温度像是降了几度。
项氏。
旧楚国的贵族。
在六国馀孽中,项氏的势力根基最深,反心也最为坚决。
扶苏清洗赵高的时候,已经铲除了项氏在咸阳城内的联络据点。
但项氏的本部,一直盘踞在会稽一带,以走私和海贸为生,表面上臣服大秦,暗中从来没消停过。
「朕一直没动他们。」
扶苏的声音很平静。
「不是不想动。」
「是时机不到。」
「现在,他们自己跳出来了。」
他走回桌前,拿起朱笔,在舆图上会稽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旁边写了三个字。
下一个。
「李相。」
「臣在。」
「替朕办一件事。」
扶苏把朱笔放下。
「让黑冰台在会稽的人,把项氏最近三年的所有活动,每一笔生意,每一条船的去向,每一个接触过的人,全部查清楚。」
「朕不急。」
「等朕打完百越,腾出手来。」
「再跟项氏好好算这笔帐。」
李斯弯下腰。
「臣,遵旨。」
他转身要走。
「等等。」
扶苏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武院第二批毕业生,一共多少人?」
李斯想了想。
「回陛下,共计八千人。步兵五千,骑兵两千,弩手一千。已全部完成训练,待命分配。」
「好。」
扶苏点了点头。
「全部调往南阳郡集结。」
「朕要亲自带他们南下。」
李斯的脸色变了。
「陛下要……亲征?」
「怎麽?」
扶苏看了他一眼。
「不行吗?」
李斯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行。
但当他看到了扶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馀地。
「臣……」
李斯咽了口唾沫。
「臣只是觉得,百越蛮荒之地,瘴气横行,陛下龙体……」
「朕的龙体好得很。」
扶苏站起来,走到门口。
「上次亲自上战场,还是在一线天。」
「手都生了。」
他推开门,外面的阳光涌了进来。
「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章邯站在门外,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一咧。
「章邯。」
「臣在。」
「替朕写一封信给任嚣。」
扶苏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告诉他三件事。」
「第一,增兵五千,半月内到。」
「第二,守住番禺,不许后退一步。把百越的兵堵在郁水西岸,不许放他们过河。」
「第三。」
扶苏抬起头,看向南方。
阳光刺眼,但他没有眯眼。
「告诉他,朕来了。」
「让他把酒备好。」
「等朕到了番禺,跟他喝一杯庆功酒。」
章邯一字一句地记下。
「臣,遵旨。」
扶苏迈步走进了阳光里。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章台宫的青石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