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此时。
一名斥候慌张地从远处奔来,隔着很远便高声喊道。
「主公。」
「咸阳方向,有使者车队正向大营赶来。」
「看旗号……是宫里派来的特使。」
斥候那一嗓子,在校场上炸开。
蒙恬跟王离还傻在那。
陷阵营和虎狼卫的战力,把他们两个看蒙了。
这一吼,让他们瞬间回魂,脸都白了。
宫里的特使?
这节骨眼上?
咸阳出事了。
这是两人脑子里唯一蹦出来的东西。
扶苏眉头动了动,脸上却没什麽意外。
他平静地望着大营入口,地平线尽头,一队车马卷着漫天烟尘,正不要命地朝这边冲过来。
速度飞快。
最前面的是一面大秦皇室的黑龙旗。
旗帜下,几十个黑甲禁卫,个个脸上没半点活人气。
他们拱卫着一辆黑色马车,马车看着普通,料子却都是顶尖的。
「所有人,原地待命。」
扶苏的声音很平,不带情绪,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没管身后慌了神的蒙恬王离,一个人翻身上马,迎着车队过去。
「主公!」
蒙恬脚下刚一动,就想跟上。
章邯却伸出手,拦住了他。
「蒙帅,主公自有安排。」
章邯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稳,他看着扶苏的背影,站得笔直。
蒙恬看看他,又看看不远处那两支铁铸一样的军队。
演练结束,队形纹丝不乱,没一点骚动。
他像是懂了什麽,停下脚步,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北疆的天,要和咸阳宫的风暴,连上了。
车队在离扶苏百步外,停住。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太监,弯着腰,从马车上颤巍巍地走下来。
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太监服,满脸褶子,看着像随时会咽气。
可他一抬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看人时却像锥子一样。
他没理会九原大营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没看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卒。
他的眼睛里,只有扶苏。
「老奴赵福,奉陛下之命,拜见太子。」
老太监声音沙哑,对着扶苏,深深地弯下腰。
赵福。
蒙恬和王离听到这名字,心又是一沉。
这老太监没官没职,却是跟了始皇帝四十多年的贴身太监。
整个咸阳宫,皇帝最信的人,没有之一。
连他都亲自跑来,事情比所有人想的都要严重。
「赵总管,一路辛苦。」
扶苏点点头,没下马。
「陛下何事?」
赵福直起身,打量着眼前的扶苏,心里一惊。
眼前的太子,一身黑铁甲,腰挂长剑,就那麽坐在马上,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势。
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和他过去温和儒雅的样子,判若两人。
赵福收敛心神,语气越发恭敬。
「太子,陛下有亲笔密信,命老奴亲手交予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此事,关乎帝国安危,陛下有旨,此信唯有殿下一人可看。」
这句话,让蒙恬和王离,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们已经被排除在外了。
「回营。」
扶苏吐出两个字,调转马头,走向帅帐。
赵福紧步跟上。
帅帐里。
扶苏屏退了所有亲卫,包括章邯。
偌大的帐篷,只剩下他和赵福。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福从怀里,用近乎朝圣的姿态,捧出一卷火漆封好的竹简,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太子,请。」
扶苏接过竹简。
入手一沉。
上面是代表始皇亲笔的黑色龙纹火漆,完好无损。
扶苏深吸一口气,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缓缓展开竹简。
熟悉的,笔力苍劲丶霸道张扬的秦隶,映入眼帘。
【扶苏亲启:】
【北疆大捷之报,朕已尽览。】
开篇第一句,便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欣喜。
【太子于白道口,以三万敌首筑京观,扬我大秦国威,退敌二十万,朕,甚慰!】
【朕便知,我嬴政之子,生来便是翱翔九天的鹰,而非笼中之雀。】
【一线天内,伏击围剿,以万馀伤亡,换敌二十万性命,更生擒其首领头曼。】
【此等功勋,纵观古今,谁人能及?】
【哈哈哈……好!好一个『非行霹雳手段,难显菩萨心肠』!】
【朕征战一生,一统六国,自认功盖千秋,然北疆匈奴,始终如芒在背。】
【如今扶苏一战,解百年之患,朕纵是身故,亦可含笑九泉了!】
读到此处,扶苏那颗早已被杀戮与算计磨硬的心,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暖意。
他能从字里行间感觉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始皇帝,此刻更像一个为儿子的成就而无比自豪的父亲。
可当扶苏的目光继续下移,他握着竹简的手指猛然收紧。
信上的笔锋,陡然一转。
那原本霸道张扬的字迹,竟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与无力。
【然,朕近来时感精神不济,头晕目眩。】
【朝堂之上,宵小之辈虽为朕所压制,却仍如阴沟之鼠,暗中窥伺。】
【更有方士进献所谓长生金丹,朕明知其伪,却……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朕恐时日无多,更怕为丹药所惑,行下祸国殃民之举,遗恨万年。】
那点暖意瞬间消失,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
他知道历史的走向,却没料到这一天来的这麽快。
那个横扫六国,威加四海的男人,终究没能敌过岁月,也没敌过自己对长生的欲望。
扶苏握着竹简的手,指节捏的发白。
他接着往下看。
信的最后,只有四个字。
不再是黑色的墨迹。
是血写的,笔画几乎要刺穿竹简。
触目惊心。
【速归,监国。】
轰。
看清这四个血字,扶苏只觉得天旋地转。
监国。
这两个字,压得人喘不过气。
它代表的不是兵权,不是边疆的管辖权。
是整个大秦帝国的最高统治权。
陛下,这是在托付江山。
手里的竹简,瞬间重如泰山。
这哪里是信,这是遗诏。
扶苏拿着竹简,站在那,许久没有动弹。
他能想到,那个高傲了一辈子的男人,写下这封信时的无奈与不甘。
更能感到,这四个血字背后,一个父亲对儿子最后的信任。
之前在北疆做的所有事,杀的所有人,更多的是为了活着,为了改命。
从现在起,他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帝国的未来。
是那个男人亲手打下的万里江山。
过了很久。
扶苏才缓缓地,将竹简重新卷好,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一片死寂。
他转身,看着弓身侍立,连呼吸都快要消失的赵福。
他什麽也没说。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
赵福却好像懂了。
扶苏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无比清晰。
「即刻班师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