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烬之地十四(第1/2页)
影烬之地
十四
白雪公主的散步没有持续很久。
她走出了三条街,七个小矮人跟在她身后,排成一列。灰白的街道,灰白的房子,灰白的天。偶尔有一棵树,光秃秃的,枝条像老人的手指。一个小矮人捡起一片落叶,举过头顶给白雪公主看。叶子是灰白的,卷曲着,像一只小小的手。
“以前是绿色的。”白雪公主说。
小矮人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看不出绿色在哪里。但他没有问。他把叶子揣进口袋里,继续走路。
走到第三条街的时候,白雪公主停下了。她看着前方——路的尽头有一栋房子,雪白的,门口停着一辆雪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雪橇上,看着路的另一边。
“那是谁?”一个小矮人问。
“老雪橇。”白雪公主说。
“他在等谁?”
白雪公主没有回答。她看着老雪橇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不走了吗?”小矮人们问。
“不走了。”
“为什么?”
白雪公主没有回答。她走得很快,小矮人们小跑着跟在后面,腿短,跑得气喘吁吁。没有人再问为什么。公主不想说的事情,他们不问。
回到家里,白雪公主坐在沙发上,披上那条灰白色的毯子。小矮人们围在她身边,有的坐在地上,有的趴在扶手上,有的挂在灯架上。他们看着她,她看着窗外。
“公主,你在想什么?”一个小矮人问。
“我在想。”白雪公主说,“那个老雪橇,他在等人。他等了很久。他还会等很久。”
小矮人们互相看了看。
“等谁?”
“我不知道。”白雪公主说,“但他一直在等。不管那个人回不回来,他都在等。”
她停了一下。
“我以前也等的。”
小矮人们安静了。
“等什么?”那个挂在灯架上的小矮人问。
“等一个人来。”白雪公主说,“很久以前,我以为会有人来。骑着白马,或者不骑白马。就是来。来了,看见我,然后我就不会一个人了。”
“后来呢?”
白雪公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黑色的手,只有眼白。她翻过来,又翻过去。
“后来我有了你们。”她说,“我就不等了。”
小矮人们没有说话。他们围着她,比平时近了一点。那个坐在扶手上的小矮人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手很小,拍得很轻。
白雪公主笑了一下。
“我不是说你们不好。”她说,“你们很好。我只是……偶尔会想起来,我以前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后来不等了。不是因为没有耐心,是忘了自己在等。”
她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什么都没有。
“忘了也好。”她说。
小矮人们围着她,谁都没有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那个钟早就停了,没有人上发条。但它还在嘀嗒嘀嗒地响,像是记着某个已经没有人记得的时间。
卖火柴的小女孩今天没有讲故事。
她坐在那棵老树下,赤着脚,脚趾上的冻伤痕迹在灰白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了。柴儿坐在她旁边,红头发垂在额前,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小女孩低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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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儿画了一个房子。不是雪白的、冰冷的、像盒子一样的房子。是一个有烟囱、有窗户、门口有花的房子。烟囱里画了一缕烟,弯弯曲曲地升上去。
“这是哪里?”小女孩问。
“家。”柴儿说。
小女孩看着那个画在地上的房子,看了很久。灰白的线条,在灰白的地面上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见了。烟囱、窗户、门口的花。她都看见了。
“我以前也有一个家。”她说。
柴儿没有问“后来呢”。他知道后来。后来那个家没有了,她一个人蹲在墙角,划亮火柴,在火光里看见奶奶的脸。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柴儿。”她说。
“嗯。”
“你以前住在哪里?”
柴儿想了想。
“盒子里。”他说,“和很多别的火柴挤在一起。很黑,很挤,闻起来有硫磺的味道。”
“后来呢?”
“后来一只手把我拿起来,划亮了。”柴儿说,“然后我就在这里了。”
小女孩看着他。红头发,白色的眼睛,黑色的脸。他的手还握着那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他又画了一朵花,在房子旁边。花瓣是圆形的,一片一片,像小小的太阳。
“你喜欢这里吗?”小女孩问。
柴儿停下笔,想了一会儿。
“喜欢。”他说,“因为这里有太阳。”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灰白的天空。没有太阳。从来没有。但她知道柴儿说的太阳是什么。不是天上那个,是别的什么。
“是什么颜色的?”她问。
柴儿看着她。
“红色的。”他说,“像我的头发。”
小女孩伸出手,碰了碰他的头发。红色的,软软的,在指尖有一种暖意。不是温度,是颜色带来的暖意。即使在这个褪色的世界里,红色还在。在他的头发上,在她的记忆里。
“我以前也有颜色。”小女孩说。
“什么颜色?”
“金色的。”她说,“我的头发是金色的。很长,很亮,像麦田。”
柴儿想象了一下。金色的头发,很长,很亮,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没见过麦田,也没见过阳光。但他想象出来了。
“好看。”他说。
小女孩笑了一下。不是弯眼睛的那种笑,是从眼白里渗出来的、淡淡的、像水波纹一样的笑意。
柴儿继续画。他在房子前面画了一条路,弯弯曲曲的,通向远方。在路的尽头,他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人。
“这是谁?”小女孩问。
“你。”柴儿说,“你在回家的路上。”
小女孩看着那个很小很小的自己,看了很久。她从来没有走过那条路。她不知道家在哪里。但柴儿画了,她就看见了。
“柴儿。”
“嗯。”
“谢谢你画给我看。”
柴儿放下树枝,靠在她肩膀上。红色的头发挨着她的脸,痒痒的。小女孩没有动。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一点点痒,一点点暖。
风吹过,地上的画慢慢淡了。烟囱、窗户、花、路、那个很小很小的人,一点一点地消失了。灰白的线条回到灰白的地面上,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们记得。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