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以为接手的是一群战士,现在看来,不过是一堆等着被黑暗种族吞掉的烂肉。」

    此言一出,整片营地瞬间开始躁动不安,有被羞辱后的愤怒,也有被戳穿后的心虚。

    一个年轻骑士面色通红,右手已经握紧了剑柄,他身边的汉斯伸手阻止了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他皱着眉盯着土丘上的希恩,心里竟生出说不清的忐忑,但还是冷笑道:「让他说,先听听有什麽高论。」

    土丘上,希恩完全无视了下方的喧哗。

    他的目光越过一张张脸,精准地刺向队伍里几个头顶亮得刺眼的红色数值。

    那些数字原本就是负的,在这句话落下后,又往下沉了一截。

    「这几天,发生了几件让人难以容忍的事情。」希恩继续说道。

    「比如有人在私下传播,与其在墙外流血,不如浑水摸鱼……只要跑得够快,往长城内一钻,谁也抓不住你们?这种谬论。」

    汉斯的心猛地一沉,这句话正是他私下里引导几名心腹散出去的。

    当然他并不是真正想跑,只是要让人开始动摇,等进了灰雾防区,他就能用恐惧把队伍握在自己手里,把这个乳臭未乾的小领主架空成一个摆设。

    可现在这些话从这个小鬼嘴里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他是何用意?

    更让汉斯脊背发凉的是,希恩的视线扫过去的,几乎都是他手下的亲信。

    「是巧合……还是……」

    希恩嘴角微微一翘,语气更冷了:「呵,这种臭虫想法,真是令人惊叹。」

    他忽然抬手,猛地指向营地中央那面巨大的圣火纹章旗帜:「你们抬起头,看清楚这面旗帜!」

    火光照在旗面上,圣火的图案在夜风中微微鼓动。

    「你们既受封于圣火之下,那便是长夜守卫。在教会的律法里,后退一步,就是异端,放弃领地,便是背叛圣火!背叛人类!」

    在红月与圣火的光交错之下,这位白发少年竟显得有些神圣感。

    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被当做弃子的私生子。

    他把自己放在了教会的绝对正确立场上,就算是教皇现在站在希恩的面前也反驳不了他的话。

    「离开阵地的长夜领主与其随从,在至圣教会的法典里只有一个结果——死!

    圣战枢议院的审判官,会像清理垃圾一样,把你们这些逃兵连同家族一起钉在耻辱柱上活活烧死。

    而灵魂将永堕长夜,不得入圣火荫蔽。」

    话音落下,在希恩的眼里几道红色数值开始如断崖般骤然下坠。

    找到了,希恩的嘴角微微上扬。

    在人群之中,汉斯也能清楚感觉到,身边几名心腹的身体正一点点僵硬。

    「疯了……这小畜生绝对是疯了!他竟然打算还没到长城的时候就清洗骑士阶层?他不想要命了吗?」

    汉斯的喉咙忽然有些发乾,手心也忍不住冒汗。

    可下一瞬,他的大脑开始飞快运转,发现这件事没自己想像的那麽严重。

    自己从来没有亲口说过那些话,只是提醒过手下,若真撑不住要为自己留条活路。

    是那几个愚蠢的小子,自作主张说出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语。

    就算真有叛徒泄密,也抓不到他的把柄。

    希恩不过是在诈人,他不能也做不到把自己怎麽样,毕竟他也需要自己,这位在永夜长城服役过的骑士团长。

    如果万一真有人被揪出来,他该如何切割保全自己,又或者将计就计,用手下骑士来给这个年轻的领主一个下马威,让他不要这麽嚣张……

    但就在他还在试图理清思路时,希恩可没有给他时间。

    少年转过身,目光落向那一圈灰白披风的教会骑士。

    他们始终保持着疏离的姿态,与世俗骑士分开而坐,像一把把未出鞘的利剑。

    「法比恩教士。」希恩朝为首的教会骑士微微颔首道,「根据《圣火战时惩戒律》第五章,战前散布溃逃言论丶动摇圣火意志者,当受火祭告诫。」

    周围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静了下来。

    教会骑士队长法比恩愣了一瞬。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竟然会当众引用教会律法,而且在命令自己。

    他在脑海里翻过那一页法典,发现这一条律法竟然确实存在,且一字不差没有歧义。

    律法正确,命令合理,对一个狂信的教会骑士而言,就不存在拒绝这个选项。

    「遵命,领主大人。」他踏出一步,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不算大,却让营地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而汉斯等人也彻底慌乱,希恩这一步是他们完全没想到的。

    希恩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在他的视野里,在灰白色的数值中,几抹深红却在不规则地闪动。

    「莫克。」

    人群一阵骚动,被点到名字的骑士僵在原地,接着被身后的教会骑士推了出来。

    「索恩。」

    又是一声惊呼,紧接着是语句凌乱的辩解,但教会的骑士并没有理会,直截了当地抓了出来。

    如阎王点卯,很快几名骑士被拖出队列。

    营地里的声音嘈杂起来,有人发誓,有人急着把责任推给别人,可教会骑士根本不听解释。

    经验丰富的他们只需看一眼对方的神情,就足以知道真假。

    「最后一个。」希恩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汉斯·克罗夫。」

    这一声落下时,汉斯整个人僵住了。

    就在刚才,他还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希恩没有证据,也需要他,不可能这样轻易动他。

    所以当那一声「汉斯·克罗夫」落下时,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我没说过!」汉斯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辩解,「这是诬陷!我是格雷伍德家的骑士,你不能……」

    看着步步逼近的教会骑士,他下意识去拔剑,可手指刚扣住剑柄,往外带出一寸寒光,侧方的圣银重剑便已经压了下来。

    动作乾脆,剑锋自上而下落在他肩侧。

    汉斯体内的斗气刚刚聚起,下一瞬便被那股更为凝实的斗气强行压散。

    他本能地后撤一步,试图卸力。

    剑锋却已经顺势往下压了。

    膝盖重重砸进泥地,盔甲边缘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震动顺着骨头往上窜,他一时没能喘上气。

    与此同时,另一名教会骑士已经从背后扣住汉斯的肩甲,将他整个人被按向地面。

    脸贴在湿冷的泥土上,泥浆渗进唇角,泥土腥味直冲大脑。

    他咬紧牙关挣扎着,斗气再度运转,试图从腰腹发力撑起身体。

    可完全没有用,压在背上的重量将他钉在地里,连一寸都没有松动。

    「我没说过!救我!」汉斯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四周的人群却像被抽空了一样安静。

    刚才还与他勾肩搭背的骑士们,此刻都低着头,盯着靴尖,生怕与他有任何眼神交集。

    汉斯这才意识到,从希恩开口的那刻起,事情就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说过!我只是劝他们谨慎!只是让他们别轻敌!

    法比恩大人!我在长城服役两年!我怎麽可能动摇军心?这是误会……是有人故意陷害我!」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话越说越快,仿佛只要不停下来,事情就还能挽回。

    「领主大人,我对格雷伍德家忠心耿耿!若我有半句溃逃之言,愿受圣火惩戒,我可以发誓,我可以当众发誓!」

    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却无人敢理会。

    土丘上,希恩只是看着,他神情平静,没有被汉斯的嘶喊影响半分。

    汉斯到底有没有亲口说过那些话,其实对于他来说无所谓。

    证据也不重要,对别人来说,或许需要人证物证,需要逐条审问。

    对希恩而言,汉斯头顶那抹深红早已说明了一切。

    汉斯是格雷伍德家族骑士的核心,是多数人习惯性依附的对象。

    他居然对自己这个领主有敌意,这是希恩所不可能容忍的。

    因此就算汉斯什麽也没做,希恩也会找机会把他杀掉。

    毕竟自己的领地里不需要两个太阳,自己需要独一无二的权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