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娜咕咚咕咚将杯子里的酸梅汤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里，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原本因为高温而渗出的汗珠，硬生生被逼退了回去。
「活过来了……」李娜瘫在椅子上，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残汁，眼中尽显满足。
苏小小没有停顿，拿出一个厚厚的硬面抄本，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几天各个寝室的预定信息。
「除掉你们三个拿走的三罐，只剩四十七罐。」苏小小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眉头微皱。
「但是预定的寝室有一百二十个。分不过来。」
「不管了，先到先得。」
「娜娜，你发在群里发消息吧。」
李娜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屏幕萤光打在她兴奋的脸上，「好嘞！！」
而陈敏和王两人则是把合力把寝室中央那张用来堆放杂物的摺叠方桌抬到了寝室门外走廊上。
苏小小用透明胶布把列印着收款二维码的A4纸贴在桌角，随后将沉甸甸的帆布袋放在桌正中央，拉开拉链，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黑色哑光铁罐。
准备就绪。
李娜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点击发送。
五百人的微信大群内，一条加粗加红的群公告弹了出来，并在两秒内被群主置顶：
「@所有人神仙酸梅汤原浆已到货！老板纯手工熬制，产量极低，今日仅有47罐现货！售价888元/罐。四楼402寝室门口，按群内预定顺序，先到先得，售完即止！」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整个四号宿舍楼仿佛陷入了三秒钟的死寂。
紧接着。
「砰！」
楼上不知道哪个寝室的木门被猛地推开，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像是一个信号，引发了连锁反应。
二楼丶三楼丶五楼丶六楼……整栋楼的走廊里同时响起了密集的开门声和撞击声。
「快拿手机！」「拖鞋！我的左边拖鞋呢？不管了，光脚！」
「前面的别挡道！我微信里就剩九百块了，给我留一罐！」
「轰隆隆——」
原本老旧的水泥楼梯间，爆发出堪比千军万马奔腾的重踏声。
头顶天花板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摺叠桌面上。
苏小小站在桌子后面，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不到两分钟。
走廊的拐角处冲出来黑压压一片人影。
几十个女大学生，平时在外面打扮得光鲜亮丽，此刻毫无形象可言。
冲在最前面的短发女生，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男式T恤，脸上贴着一张黑色的海藻面膜，面膜边缘因为出汗已经卷边脱落。
她连跑带喘，右手高高举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已经输入好「888」数字的付款界面。
后面跟着的女生更是千奇百怪。
头上夹着塑料卷发筒的，左脚穿粉色凉拖鞋右脚光着踩在水泥地上的，甚至还有手里举着半根咬过黄瓜的。
「让开让开！我是第一个在群里报名的！」
敷面膜的女生一个滑步冲到桌前，双手拍在桌子上，震得里面的铁罐嗡嗡作响。
「凭什麽你第一个？我前天就跟李娜私聊过了！」
另一个长发女生挤了上来，试图把付款码越过前面的人怼到苏小小眼前。
「别挤了！我要两罐！不，扫三罐！」
狭窄的走廊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热气丶汗水挥发的气味，混合着各种牌子的洗发水和花露水味，在没有空调的空气中剧烈膨胀。
几十双手伸向那张单薄的摺叠桌。
「大家排队！不要抢！」苏小小赶紧用双臂护住帆布袋，大声喊道，「每人限购一罐！按名单核对！」
陈敏和王佳见状，冲出来充当人墙，一左一右挡在桌子两边，拼命推搡着往前挤的人群。
「微信收款，888元。」「支付宝到帐，888元。」
桌子上的收款提示音开始疯狂播报。
拿到黑色铁罐的女生，像是捧着金砖，头也不回地挤出人群，生怕被别人夺走。
而那些排在后面的人，看着帆布袋里的铁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急得直跺脚。
「同学，我就差一个名额，你把那半罐卖给我行不行？我出一千！」
「姐妹，我们拼一罐吧！我出五百，你分我三分之一，求你了！」
走廊里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声浪几乎要掀翻宿舍楼的屋顶。
这巨大的动静，顺着天井，毫无阻碍地传到了底楼的宿管值班室。
值班室里，一台老旧的落地扇正「嘎吱嘎吱」地摇头，吹出来的全是一股子燥热的塑料味。
王阿姨坐在竹藤椅上，手里攥着一把大蒲扇，用力地扇着。
她今年五十二岁，正处于更年期最严重的阶段。
加上这几天宿舍楼拉闸限电，空调罢工，江城三十八度的高温闷得她整宿失眠，后背捂出了大片的红疹子。
听着楼上「轰隆隆」的踏步声和尖叫声，王阿姨觉得太阳穴血管突突直跳，心里的邪火瞬间冲到头顶。
她猛地站起身，竹藤椅被带倒在地。
她一把推开门，抄起大蒲扇，踩着黑布鞋就往楼上冲。
「吵什麽！赶集啊！」
王阿姨的嗓门极大，这一声怒吼，直接穿透楼板，在走廊里砸出回音。
正在排队抢购的女生们浑身一激灵，喧闹声戛然而止。
王阿姨气喘吁吁地爬上四楼，粗暴地扒开人群。
当她看到走廊中间摆着的桌子，以及桌子上那个装满黑色铁罐的帆布袋时，眼睛顿时瞪圆了。
尤其当她听到手机里正好播报出那句「收款888元」时，更是火冒三丈。
「好啊！我就说你们这群丫头片子大热天的发什麽疯！」
王阿姨用蒲扇指着苏小小的鼻子，大步走上前，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啪！」
「公然在宿舍里摆摊设点！违规兜售不明商品！一罐卖八百多，你们这是搞传销还是诈骗？！」
王阿姨越说越激动，指着周围的女生唾沫横飞：
「还有你们！一个两个穿成什麽样子在走廊里乱窜！都不想毕业了是不是？」
走廊里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