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天气热了,若是只用覆盖住尸体表面的冰块,并不能长久的延缓尸体腐烂数量。于是皇帝出此下策。
可这样,冰块的损耗极高。京城的不够,皇帝还临时从附近的州县调冰块用。
皇帝一进来,漆黑的眼瞳就直勾勾盯着中央的金黄棺材。
这个板子为金丝楠木,寻常只有亲王能用。依照陈郁真自己的身份,肯定是不够格的。但皇帝悲痛绝望到如此地步,脑残才会顶着皇帝的怒火和皇帝作对。
棺材还未阖上,上方堆了一层薄薄的冰。
皇帝就紧盯着那个一身鸦青色衣袍的尸体,目光碎裂。
他步履蹒跚,一步步走了过去。
然后,就像和之前的千百次一样,皇帝钻进了棺材里面。
这个棺材的形制比寻常的要宽阔一些,可就算再开阔,也容不下两个成年男子舒适地躺着。
必然中间有相触的地方。
那可是一个死了七天的人啊!
还是一个脸被啃了大半边,没了半只手,半只腿的尸体啊!
皇帝却不以为意,他甚至扒开了冰块,让自己能贴着那具可怖的尸体。
男人紧紧盯着陈郁真,轻声说:“睡吧。”
随后闭上了眼睛。
“……”
宫女们无声地抬起头,无声地对视。
尽管没有说话,但脸上的复杂表情暴露了她们的内心的想法。
无论看过多少次,这眼前的一幕都够诡谲渗人。
圣上,怕不是疯了吧。
第226章芋紫色
皇帝当然是睡不着的。
这座冰窟实在是太冷了,尤其是陈郁真附近,那座棺材附近放了大量的冰,就算穿着厚厚的大氅,皇帝没一会就被冻地牙齿打颤,整个人都是抖得。
尽管如此,皇帝也还是靠陈郁真近近的。
他贴着他的身体,好像,他从来没有走远过。
不知什么时候,皇帝醒了。
他一醒,本能地就发现了自己身体的不对。
头非常痛,非常烫,浑身提不起力气。皇帝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生病了,而是赶紧离陈郁真远一些。
——他生怕自己的高热,让陈郁真身体腐烂的速度加快。
“圣上?”宫女试探地问。
皇帝摇摇晃晃地从棺材里爬起来,他额头滚烫不已,神志已经有些不清醒。
“……您?”
皇帝没站稳,他下意识想要扶住一个东西,然而人越是不清醒,就越容易出错。他左脚拌右脚,腾一下摔了下去。
这一摔哐的一声,重重落下去,皇帝好半天都没爬起来。
宫女们都惊呆了,慌忙上前把皇帝扶起来,然而一触及皇帝的胳膊,就发现了不对。
皇帝手臂滚烫的热度,已经通过厚重的衣服传导了过来。
而皇帝本人,已经闭上了眼睛。
“圣上!圣上!”
“快叫太医,快叫刘公公,圣上发热了!”
等皇帝再醒地时候,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晦暗下去,灯火摇曳,散发出小小的光辉。
皇帝头还疼的要命,整个人都是烫的,他神志还有些不清醒,本能叫:“郁真。陈郁真。”
刘喜沉默片刻,端上汤药:“圣上,奴才在。”
皇帝寂静了一瞬,缓缓睁开了眼睛。
说不清皇帝当时是什么反应,刘喜当时也并未与皇帝对视,只知道皇帝很快转过了头,声音恢复了平静。
只是还有些重病的沙哑:“是你啊。”
“……是奴才。”刘喜说。
 这对相伴二十多年的主仆,竟然在这一刻相顾无言。
鹅黄色的帐帷垂了下来,金黄的光投在帐帷上,张牙舞爪的绣纹被放大,像一只凶猛的巨兽。
皇帝身体难受的不得了,他头晕,想吐,还发着高热,昏昏沉沉。
或许是一向不生病的人,只要生了病就会严重。皇帝此次也是这样。
男人眉骨高挺,五官在这样漆黑的深夜更加深邃。
他盯着那投影到墙壁上的猛兽,平静地说:“刘喜,朕这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么。”
刘喜不答。
“失去陈郁真,这就是上天对朕的惩罚么。”
刘喜依旧沉默。
皇帝也没有指望刘喜回答,男人缓缓道:“其实,朕和他的事情,朕思量了许久许久。”
“朕做事一向不后悔,然而此刻,朕却是真的后悔了。”
皇帝大概有许多想说的,在他和陈郁真这段关系中,他有无数的话想说,然而,那个最有资格听他讲话的人,却已经不在人世了。
在长久的缄默后,皇帝还是没有对心腹大太监说更多。
刘喜丝毫不在意,他端起药:“圣上,吃药吧。”
皇帝整个人已经难受的不行了,无比痛苦,无比昏沉。
身体的疼痛让他昏昏欲睡,然而精神上的刺痛,让他努力打好精神。
皇帝一向是很强大的人,无所畏惧。
此刻心里却涌出一股脆弱,一股急迫。
“圣上?”刘喜惊疑不定地看着皇帝。
脸色无比苍白的皇帝从榻上下来,他挣扎道:“刘喜,给朕穿衣裳,朕要去看看阿珍。”
事实证明,皇帝倔强起来,也是要人命的。
刘喜好说歹说不管用,皇帝非要去,他现在可是发着高热的病人啊,怎么能去那种阴寒的地方。
皇帝最终还是去了。
重新回到了陈郁真身边,尽管身体发出了剧烈的抗议,皇帝心里却涌出欣喜。
然而那些所谓的欣喜,在触及到爱人的尸体时,又变成了彻骨的绝望。
四周冰冷刺骨,他身体滚烫的吓人。
皎白的月光透过窗格射入这座阴寒的宫殿,金丝楠木棺材里面,是两尊并肩躺着的人影。
皇帝虚虚地打量面前的尸体,眼神碎裂。
“有些话,不适合对刘喜说,只能对你说。”
“其实,朕早就后悔了。”
“是朕太年轻,是朕太不知天高地厚。”
“是朕以为自己能纵横睥睨,就能把控所有东西。”
皇帝靠近那鸦青色的衣袍,用小指勾住那件衣袍。
冰冷的衣袍被他体温烘出了温度,暖洋洋地,好像那个人仍然活着,那个人的衣裳也是温暖的。
皇帝长睫垂下,滚烫的头颅情不自禁靠近了些。
“阿珍。”
在皇帝失去意识地最后一刹那,他听到刘喜惊惶的叫喊声。
“圣上!”
“圣上!快来人啊!圣上!”
第227章浅绿色
皇帝缀朝了。
这个消息一夕之间传遍了整个中枢。
自皇帝幼时登基,到现在不到二十年间,夙兴夜寐,从未缺席过任何一个朝会。
而突然性的缀朝,令朝中大臣惶恐不已。阁臣百般探问,才从贴身太监刘喜那得出一个生病的回答。
朝臣们稍稍放心的心又悬了起来。
细说来,皇帝这场病,其实早有端倪。
陈郁真溺亡的消息传来那日,皇帝就在泥地里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