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去哪儿？”楼铮问。
沈韫浓想了想：“就在路氹区随便逛逛吧，给你看看我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楼铮不受控制地想起楼明月说的那句话来——
“她是路氹区有名的漂亮小乞丐来的。”
也不知道那几年她怎么熬过来的。
心疼得透不过气，楼铮强作淡定：“好。”
沈韫浓看出了他神态不对劲，伸手捧他的脸。
“都过去啦，我都走出来了，你要是现在就开始难过，我可不敢带你去了。”
楼铮：“我要去。”
路氹是澳城最富的三个区之一，不是贫民窟的聚集地，房租当然也不便宜。
但为了顾曦薇的工作方便，她们只能在这里找最便宜的地方住。
围合式的楼梯房，像八九十年代的家属大院，沈韫浓带着楼铮一路走到小区门口去。
现在这里非住户已经不让进，也算有了相对有序的管理。
出来进去的全是操着内陆口音的人。
“我原来就像他一样。”沈韫浓说。
随着她的目光，楼铮看到了一个背着蛇皮袋的小男孩。
在这个十几度的天气里，小男孩身上穿着一件不合尺寸的长外套，脚上还穿着凉鞋，袜子也脏得看不出颜色。
她说自己当时就像他一样。
楼铮的心口一酸，嗓子也跟着发堵。
“快，帮我喝完。”
正伤怀，眼前递过一个瓶子，是刚才他给沈韫浓买的热牛奶。
沈韫浓只喝了三分之一。
楼铮知道她要做什么，接过来两口喝了，把空瓶给她。
接着便见她两步跑过去追上小男孩。
“你东西掉了。”沈韫浓说，从地上捡起两个掉落的空瓶。
小男孩回头，看见沈韫浓衣着光鲜，本能地往后躲了一下。
沈韫浓不介意，把那几个瓶子递过去：“给。”
小男孩接过，低声道谢，装进蛇皮袋里。
“你把瓶子踩扁，这样可以多装一些。”沈韫浓说。
又对他伸手：“来，我帮你。”
后来发现小男孩不太会说普通话，沈韫浓用蹩脚的粤语跟他交流。
她一直伸着手，小男孩会意，怯怯地把蛇皮袋子递给她。
沈韫浓从里面拿出个矿泉水瓶，拧开盖子，踩扁，把空气压出去，又把盖子拧好，装回蛇皮袋。
她动作娴熟，很快弄好了几个。
小男孩学着她的模样，也弄了起来。
楼铮站在几步远处，没有过去，他双眼模糊。
他的女孩，在10岁左右的时候，就拎着个蛇皮袋在这条街上捡瓶子。
她比别人漂亮那么多，会遇到什么危险可想而知。
她隐藏在乖巧外表下的叛逆，张牙舞爪，都是自保的本能。
她能在那样的环境里把自己养的这样好，真的太不容易。
胡思乱想间，沈韫浓已经帮小男孩把所有瓶子都踩扁打包装好。
楼铮走了过去，用粤语问小男孩最近的商场怎么走。
他高大又有气势，小男孩好容易放松下来的神情又开始紧绷。
“唔怕，佢系我老公（不怕，他是我老公）。”沈韫浓轻声安慰他。
楼铮的心口乱跳。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这样跟别人介绍他。
他对这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自然知道最近的商场在哪里，沈韫浓也知道他是故意这样问。
两人心照不宣。
小男孩指了一个方向，步行过去大概有两个路口。
楼铮弯着腰看他，努力露出和善的模样。
“我系路痴，你带我去好唔好（我是路痴，你带我去好不好）？”
小男孩挺单纯的，最主要虽然楼铮看上去凶神恶煞不好接近，但沈韫浓纯良得要命，让他很有好感。
于是，他真的把他们带了过去。
到了商场门口，楼铮打开自己的钱夹，从里面抽出1000澳币现金来。
“多谢你，呢度系你畀我哋指路嘅报酬（谢谢你，这是你给我们指路的报酬）。”
小男孩目瞪口呆。
沈韫浓：“攞住啦，喺我哋嗰边畀人帮手指路都系要付费嘅（拿着吧，在我们那边让人帮忙指路都是要付费的）。”
小男孩对两人鞠了一躬，绽放了一个笑容。
“多谢大佬，多谢姐姐（谢谢哥哥，谢谢姐姐）！”
他兴奋地跑走了。
站在商场门口，两人看着男孩瘦小的背影，出了一会儿神。
“他应该知道去给自己买双鞋吧。”沈韫浓轻声说。
“你当时也冬天穿凉鞋吗？”楼铮问她，嗓子明显堵得厉害。
沈韫浓转头看他：“不会，但我会穿大几码的鞋子，我妈妈淘汰的。”
顾曦薇的工作性质，对着装比较讲究，衣服倒是有不少。
她不给沈韫浓买，但会把自己的衣服改小了给她穿。
楼铮已经快哭了，眼圈蒙上一层雾。
“哎呀，哭什么哭，神经。”
沈韫浓赶紧双手揉他的脸，“我没有这么惨，我不是说了，因为我比别的小乞丐长得漂亮，附近总有商家拿吃的给我。”
楼铮什么都听不进去，他已经快要落下泪来。
“他也没有那么惨，作为一个小拾荒者，连瓶子踩扁都不知道，肯定没受过那么多苦啦。他今天遇见你，拿的那笔钱够开心好几个月了。”
沈韫浓又说。
“人各有命，我小时候要是没吃那么多苦，也不会是现在这样的性格，不是现在的性格，哪能把你迷得七荤八素，仗着你喜欢我，就天天骑在你脖子上作威作福……”
她妙语连珠，一通输出，终于把楼铮的眼泪堵了回去。
楼铮拉了她的手：“走。”
沈韫浓以为他说吃饭或回住处，谁知，他直接将她带进了商场。
“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东西特别喜欢，但一直没得到的？”楼铮问她。
沈韫浓认真想了想：“其实还好，因为我爸爸在世的时候对我很好，我也只是过了两年多苦日子而已。”
她这个人又比较现实，不会期待那些短期内得不到的东西。特别是除了情绪价值，什么都提供不了的，头花，洋娃娃之类。
但楼铮逼着她想。
沈韫浓认真思考了一下。
“当时有个小朋友，是煲仔饭老板的女儿，她戴一种叫潘多拉的手链，每隔几个月上面就多一颗珠子，我挺喜欢的。”
楼铮谷歌了一下这个品牌，发现不远处的连贯公路就有专柜。
“走，我们先去买这个，然后回来继续逛商场。”楼铮说。
沈韫浓心说大可不必，一个人十岁的时候喜欢过的东西，二十岁未必喜欢，再说现在大街上都没看到谁戴潘多拉手链了，专柜还有没有在售都不好说。
但看楼铮那个神情，明显是如果不弥补她一下就不开心，她也就由着他，跟他打车过去了。
对于过去，沈韫浓早已释怀，但楼铮心疼，那权当哄他开心好了。